她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对上燕北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审视与寒意的眼睛。
四目相对。
周围的守卫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些。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被拉得很长。
燕北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剥开她的皮肉,看清她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衡量她话语里每一分的真实与胆量。那双总是平静漠然的眼睛里,此刻有冰冷的风暴在无声地盘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下了决断。
“好。”
他说。
“给你十个人,照你说的做。”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若三日后,疫情未控,或如你所言折损过半……”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像悬在头顶的利刃,清晰无比。
楚昭心中一松,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微微泄了些许。她立刻躬身,应道:“遵命。”
有了燕北的命令,哪怕只是十个临时拨给她的普通士兵,行动立刻变得不同。虽然那十个士兵脸上也带着将信将疑和不情愿,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按照楚昭的指示行动起来。
在营地边缘清理出几顶相对独立的帐篷作为隔离区,将症状明显的病患全部移入,派专人看护,禁止随意出入。所有取水点被严格控制,架起数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烧煮开水,并派兵把守,确保每个人都只能领取煮沸后的水。营地各处的垃圾、污物被彻底清扫,用石灰处理,原本脏乱的角落变得干净。
楚昭亲自在各个关键点之间奔走,监督指导,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检查落实情况。她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很快布满了血丝,但动作和指令始终清晰明确。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一天,新增的病患似乎没有减少。
第二天,新增的人数开始下降。
第三天,几乎不再有新的严重病例出现。隔离区里的病人,症状也开始减轻,发热退去,呕吐腹泻次数明显减少。
营地里那股低迷紧张的气氛,随着每天升起的水汽和渐渐恢复秩序的操练声,一点点消散了。虽然疲惫依旧写在每个人脸上,但那种对未知疫病的恐慌,已经悄然退去。
三天期限到了。
营中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非战斗减员,疫情被牢牢控制在了初期阶段,并且迅速消退。
燕北没有召见她。
但楚昭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不一样了。伤兵营里那些北燕士兵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戒备和漠然,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谨慎的认可。她在营地里走动时,遇到的盘问少了,甚至偶尔会有士兵对她点头致意。那十个拨给她的士兵,后来见到她时,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她依旧每天去伤兵营,做着她该做的事。只是行动间,似乎多了那么一丝微小的、无形的空间。那空间不来自谁的明确许可,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共识,源于她刚刚通过的那场关乎许多人安危的考验。
燕北没有再出现在伤兵营洞口,也没有就疫情的事说过只言片语。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楚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在燕北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或许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或许有用”的战俘医女。他看到了她的判断,她的胆量,她在绝境中争取并行使那一点点权力的方式。
这变化很细微,却实实在在。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