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的事过去了几天。营地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操练声,号令声,巡逻的脚步声,一切井然有序。只是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和病气散去了。
楚昭在伤兵营的处境有了微妙的不同。士兵们看到她,不再完全是看一个异类或俘虏的眼神。有些人会沉默地点点头,有些人递东西时动作会轻一点。那个腹部中箭的少年兵能坐起来了,每次楚昭给他换药,他都抿着嘴,努力不哼出声,眼神里带着点笨拙的感激。看守土洞的士兵对她进出也不再紧盯着,有时候甚至会提醒她一句外面风大。
这变化很小,却真实。像冻土裂开一道细缝,透出点不一样的气息。她在营区里走动时,受到的盘问和审视似乎也少了些。虽然依旧不能随意去往核心区域,但取水、领取少量物资、在伤兵营附近活动,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步步受限。
这天夜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映得天地间一片朦胧的银白。风小了,但寒意更重,吸进肺里的空气像带着冰碴。
营里储存的干净饮水用完了。需要取些干净的冰雪,融化后煮开备用。这活不算重,但需要走到营地外不远的河边。楚昭主动接了过来。她需要一点独自待着的时间,也需要活动一下因为连日弯腰处理伤口而僵硬的筋骨。
她提着一个半旧的木桶,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边。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月光很亮,照得雪地反光,几乎不用火把也能看清路。远离了营地的喧嚣和混杂的气味,冰冷的空气带着雪后的清新,反而让人头脑清醒。楚昭慢慢地走着,享受着这短暂而珍贵的独处,紧绷了许多天的心神,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河水没有完全封冻,中间还有一条黑色的、缓缓流动的水带。两岸结着厚厚的冰层和积雪。楚昭找了处看起来干净的冰面,蹲下身,用带来的小木铲,小心地凿取表层未被污染的冰雪。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寂静。木桶底渐渐铺上了一层洁白晶莹的雪块。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冰河上。河对岸很远的地方,依稀有几点极其微弱的亮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分不清是营火,还是村落里未熄的灯。那是大晟的方向。
就在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不远处响起来,不高,却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你恨北燕吗?”
楚昭的动作顿住了。手指还按在冰冷的雪块上。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
燕北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一块突出河岸的黑色岩石上。他没穿甲胄,依旧是那身深青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毛皮大氅。身影在月光和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他没有看她,目光遥遥地投向河对岸那几点模糊的灯火,侧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寒风掠过冰面,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问题来得突然,也尖锐。楚昭心中那点刚刚放松的弦,立刻重新绷紧了。这不是随意的寒暄。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燕北的侧影,移到对岸的微光,再落回自己木桶里洁白的冰雪上。恨吗?她想起被焚毁的医馆,想起师父倒下的身影,想起一路押送的屈辱和恐惧。但她也想起伤兵营里那些痛苦的脸,想起少年兵抓住她裙角时求生的眼神,想起疫情蔓延时整个营地的恐慌。恨意似乎有具体的指向,又似乎被更庞大、更混沌的东西裹挟着,变得模糊不清。
几息之后,她转回头,看着燕北依旧望向对岸的侧影,声音平稳地开口。
“我恨战争。”
燕北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完全转了过来。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坚硬,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潭水,映着月色,却看不出底下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恨战争?”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接着问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我现在放你回去,回到大晟,你会将我军布防、粮草位置,尽数告知你的故国吗?”
又一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更致命。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她最无法回避的立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