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严厉,也不好奇。那双眼睛很深,眼窝有些陷,眸色是近乎纯黑的,像边关冬夜最沉寂时的天空,望不到底。里面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常见的敌意或轻蔑,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将一切激烈情绪都沉淀冻结后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漠然。他看着她,就像看着案上那柄刀,看着帐外飘落的雪,看着任何一件存在于他掌控范围内、需要被评估效用和风险的事物。
楚昭迎着他的目光,尽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眼神平静。不躲闪,不流露出恐惧,也不刻意表现出无畏或挑衅。她知道,在这双眼睛面前,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破绽,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死亡。
对视持续了几息。
燕北开口,声音依旧平直。
“医女?”
“是。”楚昭回答,声音不高,但清晰。
“可会治刀箭伤?”
“会。”
问题简短到极致,没有任何铺垫或解释。答案也只需同样简洁肯定。多余的言辞在这里是累赘,是软弱,是不确定。
燕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确认她回答里的分量。然后,他放下手中的软布,将长刀归入案上的刀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他重新看向楚昭,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清晰,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重量。
“营中伤兵不少。”
他顿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锁定她。
“若治不好我的兵,”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字一顿,“你陪葬。”
说完,他不再看她,伸手拿过案几上一卷摊开的军报,目光垂落,仿佛刚才那句决定他人生死的话,和吩咐士兵去添点炭火一样寻常。
“带她去伤兵营。”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门口肃立的士兵吩咐了一句。
帐帘被再次掀开,更猛烈的寒气灌入。
楚昭被士兵示意起身,带出营帐。她没有再看燕北,转身,跟着士兵走出。
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炭火的暖意,也隔绝了那个冰冷如山的身影。外面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上来,刺痛裸露的皮肤。楚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空气里依旧混杂着铁锈、马粪和隐约的血腥味。
她跟着士兵,朝着营地另一侧、那些颜色更深、呻吟声隐约可闻的帐篷走去。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知道,这就是起点了。用她唯一可能被认可的技艺,在这片充满敌意和死亡威胁的土地上,换取一个极其脆弱、随时可能被收回的生存权。有用,则活。无用,则死。简单,残酷,没有第二种可能。
帐内,炭火噼啪轻响。燕北的目光在军报上停留,笔尖悬停片刻,却未落下。他抬眼,望向已然静止的帐帘方向,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思量,旋即沉入更深的静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