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孔不入的冰冷,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然后是颠簸,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摇晃,身体在坚硬粗糙的木板上不断撞击。耳边灌满了声音,风像鬼哭一样扯着嗓子呼啸,木头轮子碾过冻得梆硬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很近,就在身边。
楚昭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昏暗模糊。粗大的、未经打磨的原木栅栏,一根根竖在眼前,缝隙外是飞快掠过的、灰白苍茫的天地。雪,到处都是雪,覆盖着起伏的荒原和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天空是铁锈般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
她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勒进皮肉,血液不畅带来刺麻的痛感。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沾满污迹的粗布夹袄,根本无法抵御严寒。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寒冷而细微地颤抖。
她在一个移动的囚车里。车厢不大,挤着七八个人,都是女人和孩子,蜷缩在一起,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暖。每个人脸上都糊着尘土和泪痕,眼神空洞,透着绝望的死寂。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把脸埋在大人怀里,肩膀一抽一抽。
记忆的碎片,带着同样的冰冷和痛楚,猛地撞进脑海。
温暖的、飘着草药清苦气味的医馆。师父佝偻着背在碾药,火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边陲小镇难得的安宁午后。
然后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木门被粗暴地踹开,火光窜进来,点燃了晒药的簸箕,点燃了墙角的干草。师父把她往后院推,自己却迎了上去……她最后看到的,是师父倒下时,溅在药柜上的深色痕迹,和北燕士兵冰冷头盔下漠然的眼睛。
她被拖了出来,和其他被抓的妇孺丢在一起。小镇在燃烧,哭喊声在风雪中飘散。然后就是漫长的、不知方向的押送。
她是楚昭,大晟边境医馆的学徒。现在是北燕军的俘虏。
楚昭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寒意几乎冻僵了思维,但三世累积下来的某种本能更快地接管了身体。她开始观察。
囚车由两匹瘦马拉动,行进在一条几乎被积雪掩盖的古道上。前后都有骑兵。那些骑兵穿着统一的黑色札甲,即使在阴沉的天光下,甲片也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们沉默地骑行,队列整齐,只有马蹄踏雪和盔甲轻微的摩擦声,透着一股冰冷的纪律性。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看向囚车,仿佛车里装的不是活人,而是某种无需在意的货物。
队伍最前方,有一个身影格外突出。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骨架高大的骏马,同样穿着黑甲,但形制似乎更精良些。马鞍上挂着长弓和箭囊,还有一把形制特殊的战刀。他背对着囚车的方向,身姿挺拔,像一杆钉在风雪里的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属于战场和杀戮的气息。那不是简单的凶狠,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将力量与意志都磨砺到极致后自然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山岳,沉默,却让人无法忽视。
寒风卷着雪沫,刀子一样刮过旷野,也刮过他的肩甲和披风。那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清晰,又格外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