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的身体沉了下去,不是轻飘飘的落叶,而是像一袋骤然失去支撑的谷物,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向地面。江屿看着她倒下去,看着她蜷起的膝盖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看着她最后望向他的眼睛,里面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
世界的声音先回来了一瞬,又立刻远去。黄毛倒抽冷气的声音,红毛压低嗓门的咒骂,光头在地上摸索匕首时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都变得模糊不清,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视觉变得异常尖锐,像被砂纸打磨过。他看到的不再是完整的景象,而是割裂的碎片:她散开在尘土里的发梢,外套肩胛骨下方迅速晕开的深色湿痕,一只手套脱落在半米外,手指微微蜷着。
那片湿痕在扩大。边缘不规则,像墨水滴在吸水性很强的纸上,无声而执拗地向外蚕食灰白的地面。颜色很深,不是鲜红,是接近黑色的暗红,在昏黄路灯下几乎看不真切,但江屿知道那是什么。实验室里,动物的血,不小心割伤手指时渗出的血,颜色都不完全一样,但那种温热的、带着特有气味的质感是相似的。此刻,那相似性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他冲了过去。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发力的,膝盖撞开挡路的光头时,他听到骨头磕碰的闷响和对方一声短促的痛呼,但这些都没进脑子。他的眼睛只盯着那片正在扩大的暗色中心。黄毛和红毛下意识退开,脸上有些茫然,还有些被这突发变故和江屿此刻神情吓住的惊疑。
他在她身边跪下。碎石和不知名的硬物硌得膝盖骨生疼,但他没感觉。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她身体上方几寸的地方,停住了。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碰她肩膀,想把她翻过来看看伤口到底在哪里,有多深,但他不敢。他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五指张开又蜷起,手背的血管突出来,皮肤下的肌肉小幅度地跳动着。
楚昭侧躺着,脸半埋在臂弯里。背上的疼现在清晰起来了,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甸甸的、发闷的钝痛,随着心跳一下下鼓胀,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发僵发冷。呼吸有点困难,每次吸气都好像只能吸进一半,肺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她感到冷,从脊背那个点开始,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爬。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靠近。很重的呼吸声,很近,热气拂过她耳边的碎发。还有那种颤抖,从跪下的震动,到悬在她上方那只手的细微战栗,都传递过来一种极度的紧绷和……慌乱。
她慢慢转动眼珠,视线费劲地从地面粗糙的纹理上拔起来,向上挪。先看到沾满泥污的裤腿和鞋,然后是深色的外套下摆,最后,是江屿的脸。
他的脸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抿得死紧,嘴角却在难以察觉地抽搐。额角和脸颊有细小的擦伤,渗着血丝,但他好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她,或者说是看着她背后那片湿痕。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像被砸碎的冰面,底下翻涌着江屿自己可能都辨认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她见过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惊骇,一种东西在眼前碎裂、却来不及抓住任何一片的茫然无措。接着,那茫然里迅速渗进了恐惧,实实在在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
楚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酸。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没事”,或者“别怕”,但喉咙被那股铁锈味堵着,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江屿的眼眶迅速红了。不是慢慢蓄泪,而是像承受不住某种内部压力,水汽几乎是瞬间弥漫开来,聚成沉重的水滴,毫无缓冲地,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泪珠很大,砸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带着惊人的热度,烫得她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