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死。”汐转过身,银白色的眸子凝视着她,“是‘归位’。祭司血脉源于海神恩赐,归于祭坛,是使命,也是荣耀。你的外祖母如此,你的母亲本也该如此。至于你……”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祭典只需三滴心头血为引,激活古阵。之后,是生是死,取决于你血脉的浓度,以及海神的意志。”
“沧溟也是这么说的。”赤月说。
汐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是错觉。
“溟儿……”她低语,随即恢复冰冷,“他带你回来,便是为了此事。你是钥匙,他是引路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你的命运。”
责任。命运。
赤月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浮雕。灾难,牺牲,荣耀,使命。每一个词都那么沉重,那么理所当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七日,你住在这里。”汐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引着她走到回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是贝壳与珍珠镶嵌而成,精美绝伦。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靠墙有一张巨大的贝壳床,床上铺着不知名的柔软水草织成的被褥。窗前有桌有椅,桌上摆着一套莹白的茶具。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可以看到外面部分城景,以及更远处幽深的海水。
“食物每日会有人送来。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门口的守卫。”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除了不能离开这座宫殿,你可以自由活动。回廊里的浮雕,多看看。了解你的血脉所承载的,或许能让你更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赤月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囚室”,又回头看了看墙上那些记载着灾难与牺牲的浮雕。
忽然,她觉得很累。
从被沧溟带出草庐,到渡海,到归墟,再到此刻。像一场荒诞的梦,而她深陷其中,找不到醒来的路。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包袱从肩头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母亲的玉佩滚出来,落在黑色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捡起玉佩,握在手心。玉佩温润,上面刻着的潮水纹路,此刻看来,竟与回廊浮雕上那些平复浪潮的阵法,有几分相似。
所以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带到这里,看着这些浮雕,听着关于责任与命运的说教?
然后,她选择了逃。
用尽全力,赌上性命,也要逃。
“母亲……”赤月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玉佩上,闭上眼睛,“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归墟城永恒流动的、幽蓝色的光,无声地映照进来,将这个房间,和房间里孤独的少女,一并吞没。
与此同时,宫殿另一处高塔的顶层。
沧溟单膝跪地,面前是负手立于窗前的汐。
窗外是归墟城永恒的幽蓝,以及更远处,那轮在深海中看去、被扭曲放大、颜色更加暗沉不祥的血月倒影。
“你受伤了。”汐没有回头,声音依旧空灵冰冷。
“小伤。”沧溟垂着眼。
“强行压制潮汐召唤,又用本体触手拖船冲出海葬涡,这不算小伤。”汐缓缓转身,银白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像看外甥,更像审视一件工具,“溟儿,你心软了。”
沧溟脊背僵硬:“我没有。”
“没有?”汐走近一步,冰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那你告诉我,为何不在确认她身份的第一时间,将她打晕带回?为何要在那小镇潜伏三年?为何要等到天衍宗的人找上门,才不得不动身?”
一连串的质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沧溟耳中。
他抿紧唇,一言不发。
“因为她治好了你的伤?”汐的手指拂过他手臂上缠着的、渗着蓝紫色血液的布条,“因为她像个普通人一样,照顾了你三个月?还是因为……”她微微俯身,银白色的眸子逼近,看进沧溟眼底深处,“你看她的眼神,和看你母亲留下的那幅画像时,一模一样?”
沧溟瞳孔骤缩。
汐松开手,直起身,月白的长袍在幽蓝的光里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别忘了,溟儿。你的母亲,我的妹妹,是怎么死的。”她转身,重新望向窗外那轮血月,“她也是祭司血脉的候选者之一。因为心软,因为爱上了人族,在祭典前夜试图私奔,结果呢?她被血契反噬,经脉尽断,枯竭而死。而那个人族,甚至没来见她最后一面。”
沧溟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掐入掌心,蓝紫色的血液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赤月和她母亲一样,身上流着叛逆的血。”汐的声音毫无波澜,“温情,怜悯,爱……这些软弱的东西,只会毁了她,毁了你,毁了整个归墟,毁了海陆之间最后的机会。祭典需要的是纯粹的‘钥匙’,不是有感情、会犹豫、会逃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这七天,看好她。别让她接触任何不该接触的,也别让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七日后,月圆之时,带她上祭坛。取血,启阵。之后,她是生是死,看海神意志。而你……”
她终于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沧溟。
“完成你的使命。然后,忘记这三个月,忘记那个叫‘阿夜’的人。你只是沧溟,海妖族的少主,未来归墟的守护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说完,她不再停留,月白色的身影如一道冷光,消失在楼梯口。
沧溟依旧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血月倒影又向上移动了一分,幽蓝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
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赤月所在的那座偏殿。
那里灯火朦胧,一片寂静。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心脏的位置,在草庐养伤的三个月里,曾一度被某种陌生的暖意充盈。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名为责任与使命的巨石,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三滴血……”他低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之后,放你自由。”
窗外,血月无声,冰冷地照耀着这座深海的囚笼,和笼中注定无法同路的两个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