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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归墟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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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去的瞬间,光芒涌来。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邃的、流动的蓝。整座归墟城像是用最上等的海蓝宝石与月光石雕琢而成,建筑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珊瑚丛在街道两旁生长成发光的树,无数半透明的水母如灯笼般悬浮空中,缓慢开合。

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不近人情。

小船无声滑入一道水道。水道两侧是高耸的城墙,墙体光滑如镜,倒映着小船和船上的人影。赤月看见水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一双眼睛里满是戒备与茫然。

也看见身旁的沧溟。他站得笔直,侧脸在蓝光映照下如同冰雕,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水道尽头是一处码头,以莹白的贝壳铺就,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码头边已等候着数人,皆着深蓝近黑的长袍,垂手肃立。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头发雪白,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正牢牢锁定赤月。

小船靠岸。黑袍船夫(此刻赤月才看清他黑袍下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沉默地系好缆绳,退到一旁。

沧溟率先下船,转身向赤月伸出手。

赤月看着那只手。掌心有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厚茧,指节处还有未愈的细小伤口。她没动。

码头上的老者低低咳嗽一声,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少主,这位便是……‘钥匙’?”

“是。”沧溟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赤月,司潮祭司赤璃之女。”

“很好。”老者上前一步,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钩,上下打量着赤月,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血脉气息很纯。虽流落在外多年,但根基未损。大祭司会满意的。”

赤月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大祭司?”

“我族至高无上的指引者,祭典的主持者。”老者微微躬身,语气却无多少敬意,“老夫乃归墟内务长老,溟蠡。接下来的七日,由我负责照料您的起居,并为您讲解祭典事宜。”

“照料?”赤月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囚禁的另一种说法?”

溟蠡面色不变:“您若非要如此理解,也可。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后,那些沉默的蓝袍侍从无声地分开一条路,露出后方一条向上延伸的、宽阔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座笼罩在朦胧蓝光中的宫殿式建筑,尖顶高耸,气势恢宏,却莫名给人一种压抑感。

赤月没动,看向沧溟。

沧溟也正看着她,墨蓝色的眸子里情绪难辨。片刻,他低声道:“跟他去。我不会让你死。”

不会让我死。

赤月心头那点荒谬感更浓了。从祭品口中听到“不会让你死”,简直像屠夫对羔羊说“我手法很快,不疼”。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抬脚踏上码头光洁的贝壳地面。脚底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走过沧溟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极轻地说了一句:

“记住你的承诺。三滴血,之后,放我自由。”

沧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溟蠡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但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跟在赤月身后半步,引着她走向阶梯。

阶梯很长,两侧是雕刻着繁复海族图腾的廊柱,柱身缠绕着会发光的海草与水藤。沿途可见巡逻的卫兵,皆身着轻甲,手持三叉戟般的武器,面容冷硬,目不斜视。他们看向赤月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她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即将被送入祭坛的器物。

赤月目不斜视,一步步向上走。她能感觉到背后沧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直到她步入那座宫殿的大门,厚重的、镶嵌着夜明珠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正厅。穹顶高阔,绘着星空与大海的壁画,星光与波光都是用会发光的宝石镶嵌而成,熠熠生辉。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玉石,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行走其上,仿佛漫步于夜空与深海之间。

正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口,仰头望着穹顶的壁画,身姿挺拔,着一袭月白色的曳地长袍,银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骨簪松松绾着。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也极其冰冷的脸。肤色苍白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一双眼睛是比沧溟更纯粹的、近乎银白的蓝色,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像结冰的深海。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毫无起伏,“赤月。”

赤月停下脚步,与她对视:“大祭司?”

女人微微颔首:“吾名‘汐’,海妖族大祭司,也是此次祭典的执仪者。”她目光在赤月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血脉深处,“你很像你母亲。尤其是眼睛。”

赤月心脏微微一缩:“你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汐缓步走近,月白长袍拖曳在黑色玉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她是我最出色的徒儿,也是……最令我失望的背叛者。”

她在赤月面前站定,冰凉的手指抬起,似要触碰赤月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但血脉终究是血脉。”汐收回手,转身走向正厅深处,“祭典在即,你没有时间沉溺于过去。随我来,有些东西,你需要看,也需要懂。”

赤月跟在她身后,穿过正厅,走进一条幽深的回廊。回廊两侧没有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冷光,照亮壁上连绵不绝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是血月潮生。

赤月看到了滔天的巨浪吞噬海岸,看到了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看到了崩裂的大地与倾颓的城池。也看到了人群跪拜,祭司登坛,以血为引,平息怒涛。一页页,一幕幕,触目惊心。

“血月潮生,非是天灾,而是‘罚’。”汐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上古时期,人族与海妖共居于海陆之间。后因人族贪婪,过度攫取,污染海域,更以禁术捕杀我族子民炼药,触怒海神。海神降罚,每三百年,血月当空,潮汐倒灌,以示惩戒。”

她在一幅巨大的浮雕前停下。那幅浮雕刻画得尤为精细:血月之下,一位身着祭司长袍的女子立于高台,割腕放血,鲜血流入下方的阵法,阵法光芒大盛,与空中血月抗衡。而女子身后,海浪中隐约可见无数海妖的身影,似乎在协助维持阵法。

“为免两族同归于尽,先祖与人族大能立下血契:由身负两族血脉的‘司潮祭司’主持祭典,以祭司心头血为引,沟通海神,平复潮汐。作为交换,人族需退出沿海三百里,并立誓永不擅用禁术,永不再犯海疆。”汐的手抚过浮雕上祭司苍白的面容,“这血契,已维持了九百年,历经三次祭典。直到十八年前,你的母亲,第四任祭司赤璃,在祭典前夜携你出逃。”

她的手指停在浮雕上,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血契被毁,潮汐反噬。过去十八年,小规模的血月潮生已发生过七次,沿海人族村镇死伤无数,我族栖息地亦受损严重。而这一次,是第九次,也是血契反噬的顶点。若再无祭司血脉主持祭典,血月将彻底吞噬明月,届时潮汐暴涨,万里汪洋,海陆之间,将再无生灵。”

赤月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栩栩如生的灾难场景。母亲从未对她讲过这些。母亲只告诉她,她的血是钥匙,也是锁,要她藏好,永远别让人知道。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必须死,用我的血,去填补我母亲犯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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