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阁
檐外蝉鸣聒噪,徐邵忆坐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拈着枚刚绣好的络子。柳儿正为她剥着新摘的荔枝,果皮裂开的声响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小主,梁答应……那边听说连炭火都快断了。”
徐邵忆捏着荔枝的指尖微微一顿,晶莹的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在月白裙裾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望着庭中那株新抽芽的玉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叶尖:“那日御花园的事,我总觉得蹊跷。梁答应素日性子最是平稳,断不会做出推人落水的事。”
雁归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过来,闻言忍不住插了句:“小主说的是。那日我去御膳房取点心,远远瞧见温小主身边的宫女,在湖边石栏上不知捣鼓什么,当时还觉得奇怪……”
“住口。”
一声沉缓的呵斥从廊下传来,敏慧姑姑扶着门框站在那里,鬓边的素银簪子在日影里泛着冷光。她缓步走过来,接过柳儿手里的荔枝盘,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徐邵忆脸上,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小主是忘了入宫前的嘱咐了?”
徐邵忆抬眸,撞进姑姑那双看透了宫闱冷暖的眼睛里,心口微微一沉。
“后宫之事,最忌‘觉得’二字。”敏慧姑姑拿起帕子,细细为她擦去指尖的汁水,动作轻柔,语气却字字清晰,“梁答应是升是降,自有陛下的考量。小主如今刚入宫,正是该谨言慎行的时候,怎好对着下人大谈是非?”
柳儿和雁归都低下头,廊下霎时安静下来,只剩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徐邵忆攥紧了手中的络子,上面的并蒂莲才绣了半朵。她想起从前与安易华、张婍娆一同在花园里扑蝶的日子,那时的风都是暖的,从不必担心一句话说错,就会招来滔天祸事。
“可梁答应是被冤枉的。”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若我们都不说,谁还会为她辩白?”
“辩白?”敏慧姑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鬓边的玉簪,“小主以为,陛下真的在意谁是冤枉的吗?他要的是后宫安稳,是各司其职,不是哪个人的清白。温小主既敢设计这场戏,背后必有依仗;梁答应被降位,未必不是陛下敲打各方的意思。”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您如今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牵着多少人的眼睛。为一个失了势的答应出头,若被人抓住把柄,说您结党营私,或是质疑陛下的决断,到那时,老奴就是想护着您,也难了。”
徐邵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她望着案上那盘鲜红的荔枝,忽然没了半分胃口。
敏慧姑姑见她沉默,便将那半朵络子从她手中取过来,放在竹篮里:“等风头过了,小主若实在挂心,让人悄悄送些炭火吃食过去便是,不必亲自露面,更不必说这些‘想为她辩解’的话。”
“在这宫里,”姑姑的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有时候,闭嘴比说话更有用,装傻比精明更安全。”
徐邵忆低下头,看着裙裾上那点荔枝汁水的痕迹,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烙在那里,提醒着她如今所处的境地。蝉鸣依旧聒噪,可她心里的那点为人鸣不平的热意,却像被泼了盆冷水,渐渐凉了下去。
她知道,姑姑说的是对的。在这深宫里,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下去,护住该护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只是那声“冤枉”,终究像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养心殿
银烛高燃,映得帐幔上的缠枝牡丹仿佛浸了蜜色。婉妃宋书茗半倚在帝王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袖上的暗纹,绣着的日月山河在烛火下流转着沉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