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英的话音刚落。
方佳仪那条刚要迈出去的腿，硬生生缩了回来。他刚刚的语气很平淡，这样反而更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方佳仪的大脑开始了高速运转。过了好一会儿，方佳仪才僵硬地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慢，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嗯？”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李同学什么意思？”
李淮英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没拿东西，姿态很随意，气质却又很规矩。
他看着方佳仪，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方同学，这一个星期里，只要一下课你就不会在教室里待着，仿佛教室里有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他的声音不急不慢，这样反而更能折磨人的身心：“在楼道里，如果我们遇到了，你就会表现得特别奇怪。更不用说我们几次无意间对视，你表现得像见了鬼一样。”
方佳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很抱歉。”李淮英微微偏了一下头：“我只能自恋地认为，你是不是在躲我？”
他说得很直接，但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歉意，这种人就是这样，说话办事都让你挑不出毛病，连质问都质问他得彬彬有礼，让你连生气都找不到理由。
方佳仪在心里飞速组织语言。
她不能承认在躲他。承认了就得解释为什么躲他，然后牵扯出一大堆东西……这些东西一个字都不能说。
但她也不能否认得太明显，否认得太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这几天肠胃不好，所以一下课就想往厕所去，嘿嘿。”她笑了笑，露出几颗牙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你说的我见到你害怕，纯属是你有点敏感了啊。”
她把锅甩在了李淮英的敏感上。李淮英看着她，没说话。
方佳仪回看着他，李淮英笑了一下。
方佳仪不确定他是被气笑的还是真的觉得好笑，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没有生气的意思。
然后他换了个问题。
“那为什么开学第一天，”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点：“方同学要装作不认识我，甚至连高二的教学楼在哪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我们可是当了一年的同学。”
方佳仪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该来的终究是逃不过。她从开学第一天就在担心这个问题，没想到李淮英一直记着，而且挑了这个时机问出来。
她该怎么解释？说：“对不起我过了一个暑假变成了智障”“我失忆了”或者“我是想装个B，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第二人格”。
每个选项都会让她颜面尽失，有些选项还会让她被送去医院做脑部检查。
……三秒之后，她贡献出了迄今为止最好的演技。
“抱歉抱歉，让你误会了。”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开学前一晚我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他们让我装失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是不是挺幼稚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李淮英“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了一个长音，可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但方佳仪总觉得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像在看一出好戏。
她强装镇定，脸上的笑容保持得很好。
李淮英没再追问。
他站直了身体，拿起了一支粉笔。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问完了就翻篇了。
“方同学。”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看起来有事？不然你先走吧，这点结尾工作我来完成就行。”
闻言，方佳仪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淮英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就是永远留着一层薄薄的客气，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人觉得很舒服，但你也知道他没把你当自己人。
她背上书包：“好的好的，辛苦李同学了。”方佳仪冲他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再见啊。”
一出教学楼，他整个人就像被按了加速键一样，小跑着往校门口冲。
鞋底拍在地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李淮英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消失的背影。
他的表情和刚才在教室里没什么不同，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眼睛里的温和变了，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真心话大冒险，装失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午后的最后一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那演技，有点太好了吧。”
公交车刚好停在校门口的站台上。
方佳仪看到车门打开，想都没想就上去了。
她本来打算拦辆出租车，但等出租车要时间，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学校这个让她心累的地方，越快越好。
车上人不多，她从钱包里找出一枚硬币，投了币，往后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公交车启动的时候，她旁边的位置被人坐下了。方佳仪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一眼。
是个男生，穿着明海一中的校服，裤子烫得很平整，五官很正，眉毛浓黑，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很严肃。
方佳仪认出了他。
傅霖，校草排行榜第三名。年级第一的那个。
下一秒，傅霖也扭过头来看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佳仪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明显有些惊喜。
方佳仪在心里默念：别，别，别说我们认识，别说我们是同学，求你了。
“方佳仪！”傅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你被分到几班了？”
方佳仪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