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渝潼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王大雷也愣住了:“你说什么?你……你拆的?”
“嗯。”蒋岫翊垂下眼帘,“我想检查一下内部的镀膜层,操作失误,让它掉下来了。”
“你……”王大雷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但看着蒋岫翊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蒋岫翊是县中唯一的希望,是宝贝疙瘩,他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可这镜子……
“这……这可怎么办?省赛……”王大雷急得团团转。
“我有办法。”蒋岫翊说,“这镜子的型号我知道,结构也不复杂。我试试看,能不能修。”
“你能修?”王大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随即又怀疑,“这可是精密光学仪器,你……”
“我试试。”蒋岫翊的语气很笃定,但简渝潼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大雷犹豫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蒋同学,那就靠你了。简渝潼,你!给我滚出去!到操场跑圈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停!”
简渝潼被赶了出去。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蒋岫翊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碎片。他低着头,阳光打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投下一片阴影。简渝潼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
简渝潼在操场上跑了二十圈,直到天色擦黑,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才被王大雷放回去。
他没回宿舍,鬼使神差地又拐回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简渝潼轻轻推开门。
蒋岫翊还坐在实验台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镊子和胶水,正对着那堆碎片发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雾气。
简渝潼走近了些,才看清他面前的状况。
那根本没法修。
反射镜碎得太厉害了,而且那种特殊的胶水似乎对金属丝有腐蚀性,蒋岫翊的手指被腐蚀得通红,甚至起了几个水泡。
“没用的。”简渝潼忍不住开口,“这胶水粘不住金属丝。”
蒋岫翊的手猛地一抖,镊子掉在桌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说:“出去。”
“这镜子是你替我顶的罪。”简渝潼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通红的手指,“我不傻,我知道是你帮我扛的。”
“跟你没关系。”蒋岫翊的声音很冷,“出去。”
“蒋岫翊。”简渝潼叫他的名字,声音放 soft 了些,“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怎么修,但我可以赔。我让我爸从国外买,或者……”
“赔不起。”蒋岫翊打断他,终于抬起头。
简渝潼这才发现,蒋岫翊的右眼还好好的,虽然有些红血丝,但眼神还算清亮。可他的左眼……那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有些微微的震颤,根本没法聚焦。
“这是……”简渝潼愣住了。
蒋岫翊迅速低下头,抬手扶了一下眼镜腿,试图用镜片遮住左眼:“出去!别烦我!”
简渝潼没动。他看着蒋岫翊那只颤抖的手,和那只根本无法聚焦的左眼,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梯子上,蒋岫翊让他扶着底座别晃。原来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自己,而是因为他自己……根本看不清。
他一只眼睛几乎是盲的。
那他刚才是怎么爬那么高的梯子?是怎么在那么高的地方调整光源的?
简渝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混不吝和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心疼。
“你的眼睛……”简渝潼的声音有点抖,“你一只眼睛看不见,怎么爬那么高的梯子?怎么调光学实验?”
蒋岫翊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死死地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跟你没关系。”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滚出去。”
简渝潼没滚。他看着那堆碎片,看着蒋岫翊被腐蚀得通红的手指,看着他因为极力控制颤抖而绷紧的后颈。
“反射镜,”简渝潼轻声说,“你替我扛过的,我记得。”
蒋岫翊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
“你不知道的是,”简渝潼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的后颈上的痣,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块,“我想替你扛一辈子。”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接了一盆清水。
“把手洗洗吧。”他说,“这胶水有毒。”
蒋岫翊没动。
简渝潼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通红的手按进水里。
冰凉的水触碰到伤口,蒋岫翊猛地瑟缩了一下,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那是简渝潼第一次听见蒋岫翊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滴进水盆里的一滴滚烫的泪。
窗外,九月的风卷起梧桐叶,拍打着玻璃。实验室里,台灯昏黄,水盆里荡漾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狼狈,一个不知所措,却在那一刻,被一种名为“共犯”的东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而那面碎裂的反射镜,静静地躺在废纸篓里,像一颗被摔碎的星星,等待着被重新拼凑,或被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