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1日,县中开学。天空是那种南方特有的、洗过头的蓝,云朵像被谁随手撕碎的棉花,懒洋洋地挂在教学楼顶。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掉,精准地盖在学生刚扫干净的水泥地上,仿佛大自然在搞行为艺术。
简渝潼就是在这时候,叼着半根草莓味冰棍,被班主任王大雷“押送”进物理实验室的。
“你给我站直了!别像个刚从拘留所放出来的!”王大雷一边走一边低声训斥,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谄媚的急切,“待会儿见了蒋岫翊,态度放恭敬点!那是咱们县中唯一的希望!你要是能蹭点仙气,说不定还能救你这颗朽木!”
简渝潼舔了舔冰棍,含糊不清地回:“王老师,我进拘留所是因为打人,不是偷东西,您别把我说得跟惯犯似的。”
“你还好意思提?市一中混不下去,跑我们这小庙来,还想当刺头?”王大雷瞪眼,“告诉你,蒋岫翊可是全省物理竞赛一等奖的苗子,你别去污染人家的学习环境!”
“哦。”简渝潼翻了个白眼,心想:物理?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他其实不是真混。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暴发户,妈是舞蹈老师,家里有钱,但缺爱。他在市一中打架,是因为看见几个高年级的围殴一个瘦弱的学弟,他路见不平,一拳砸碎了对方的鼻梁。结果对方家长有背景,他爸赔了钱,还得把他转到这偏远的县中“避风头”。
所以他对“物理天才”这种生物,本能地抱有敌意——太干净,太规矩,太像那种会写检讨书还字迹工整的人。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股陈年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简渝潼皱了皱鼻子,像只刚被丢进陌生领地的猫,警惕地竖起耳朵。
“蒋岫翊在吗?”王大雷的声音瞬间降了八度,变得异常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稀有动物。
没人应。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嘎吱嘎吱”的呻吟。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切进来,形成一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狂舞,像一场微型的宇宙风暴。
“在的,王老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简渝潼抬头。
蒋岫翊坐在一架高高的梯子上,骑在横档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密螺丝刀,正对着一盏聚光灯发呆。他穿着整洁的白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发整齐地梳着,镜片后的右眼在光柱中显得格外清亮。
他低着头,阳光打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在调反射镜的角度。”他解释了一句,依旧没动。
“哎呀,正好,正好!”王大雷搓着手,脸上堆起笑,“这位是简渝潼,新来的插班生,物理底子还行,我让他来集训队帮忙打杂,熟悉环境。”
简渝潼翻了个白眼。打杂?他来是被“流放”的,不是来当勤杂工的。
“我不干。”他把剩下的冰棍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对物理没兴趣。”
“由不得你!”王大雷瞪眼,“这是学校的安排!”
蒋岫翊这时才慢吞吞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他个子很高,下来时动作有些僵硬,左脚落地时微微虚浮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他走到简渝潼面前,距离很近,近到简渝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铅笔芯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
“你会拆电路板吗?”蒋岫翊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视线落在简渝潼的左耳廓上。
简渝潼愣了一下:“会一点。”
“那帮我个忙。”蒋岫翊转身走向实验台,扒拉出一个精密的光学反射装置,“这个半透半反镜的固定卡扣松了,我要上去调光源,你帮我扶着底座,别让它晃。”
简渝潼没动,看着王大雷。
“去啊!”王大雷推了他一把,“蒋同学是全省物理竞赛的种子选手,你能帮他做事是你的荣幸!”
简渝潼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那反射镜看着就很贵,玻璃片薄得像蝉翼,后面连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他伸手去扶,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底座,蒋岫翊已经重新爬上了梯子。
“别乱动,保持水平。”蒋岫翊在上面说。
简渝潼百无聊赖地盯着那片玻璃。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彩虹色的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有点手痒。他从小就喜欢拆东西,家里的座钟、收音机、甚至是他爸那辆珍爱的摩托车,都被他拆过。他享受那种把精密结构拆解重组的快感。
这反射镜的结构很精巧,那个卡扣是个很别致的蝴蝶扣。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看看能不能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把它解开。
“别动!”蒋岫翊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但已经晚了。简渝潼的手指已经扣进了蝴蝶扣的缝隙里,轻轻一掰。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却如同惊雷。
那片薄如蝉翼的反射镜,连着后面的金属丝,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简渝潼下意识地去捞,只捞到一把空气。镜子掉在实验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瞬间裂成了好几瓣。
空气凝固了。
王大雷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冲过来一把推开简渝潼:“你干了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省里刚拨下来的专项资金买的进口设备!是给蒋岫翊备战全国赛用的!”
简渝潼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实验柜上,玻璃器皿叮当作响。他有点懵,也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它自己松了……”
“松了?它在省队用了三年都没松!你一来就松了?你是不是手欠去掰了!”王大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混世魔王!刚来就给我惹祸!这镜子坏了,集训队没法做光学实验了,这责任谁负?啊?谁负!”
简渝潼咬着牙,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闯祸了。这镜子一看就贵得要死,他爸虽然有钱,但这里是县中,这种精密仪器恐怕有钱都买不到。
他转学第一天就被开除?这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但这次好像玩大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蒋岫翊。
蒋岫翊站在梯子旁,低着头,看着那堆碎片。他的背影很僵硬,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他没说话,但简渝潼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绝望的低气压。
“完了。”简渝潼心里咯噔一下,“这下真完了。”
他看着蒋岫翊的背影,突然有点愧疚。这人看起来挺清冷挺厉害的,结果被他一来就搞砸了前程。虽然这人刚才让他扶着别动,但他要是不手贱去碰那个卡扣……
“王老师。”蒋岫翊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含着沙砾。
“干什么!”王大雷还在气头上。
蒋岫翊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镜子是我拆下来检查的。是我没固定好,怪不得简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