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在不知不觉间降临了。
沙漠的日落总是仓促——太阳沉入西边沙丘背后的那一刻,天空像被谁打翻了一缸颜料,从炽白到深橙,从深橙到暗紫,最后定格成一种介于墨蓝与灰黑之间的奇异色调。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快到王狸甚至没来得及在猎豹形态下找个背风的地方停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刹住脚步,四只爪子在砂岩地面上拖出四道浅浅的划痕,银灰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天快黑了。这地方晚上走不安全。”
托维尔停下了脚步。
“同意。”
它抬起石手,绿光眼睛扫过四周的地形,“前方约三百米处有一道干涸河床的砂岩断崖,崖壁面西,可挡住夜间从荒漠深处吹来的冷风。建议作为临时营地。”
阿努比萨斯站在他们身后,黑曜石豺狼面上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它没有说话,但王狸注意到它的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那是它在扫描周围环境的电磁信号,标准战术程序中的环境评估步骤。这尊老兵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松警戒,哪怕是在停下来的时候。
三人沿着托维尔指出的方向走到那处砂岩断崖下方。断崖不高,大约三米出头,表面被风沙打磨得粗糙而光滑,像一面被巨人随手劈开的石墙。崖壁根部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但对一尊猫科轮廓的石头大猫和一尊黑曜石巨像来说,只能算是挡风墙而不是窝。
“我守第一班。”阿努比萨斯在崖壁外侧蹲坐下来,庞大的黑曜石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哨塔,“当前核心充能100%,战斗数据库完整。可以承担夜间警戒任务。”
“那我守第二班。”王狸变回人形,从背包里摸出最后半块砂岩烤饼——从奥丹姆物资调度厅拿来的,路上啃得只剩巴掌大一块。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托维尔。托维尔低头看了看那块烤饼,石质猫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绿光眼睛明灭了一下。
“泰坦造物不需要进食。”
“我知道。”王狸把烤饼又往前递了递,“但你也得尝尝。这是你同胞烤的。”
托维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小小的烤饼,放进了嘴里。它的下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岩石研磨声。“成分:沙棘草籽粉、微量盐晶、泉水。烘烤温度:约一百八十摄氏度。与托维尔幼年体训练配给的标准口粮配方一致。”它顿了顿,尾音里带上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味道……很好。”
王狸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剩下的烤饼渣拍干净,靠在砂岩崖壁上,把两条腿伸得笔直。走了整整大半天的路,四肢又酸又胀,脚掌上的肉垫——不,他现在是人形——脚底被砂岩磨出了一层薄茧。这具暗夜精灵的身体正在悄然适应长途跋涉,从猎豹形态的肌肉记忆到人形态的耐力成长,每一步都在把他从“穿越者”变成真正的“旅人”。他闭上眼睛,让身体沉入一种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状态。
不能完全睡。这是他的习惯。走完安其拉沙漠后学会的——哪怕是阿努比萨斯在守夜,他的耳朵也会在浅眠中自动捕捉周围的每一个声响。猎豹形态虽然卸下了,但那种猫科动物的警觉性已经渗透进了人形态的本能里,不需要刻意维持,也会在风吹草动时自动竖起耳朵。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沙漠的夜晚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白日里能把脚掌烫出水泡的砂岩,现在摸上去冰凉刺骨;空气里的每一丝水分都被低温凝成了细微的霜粒,落在皮肤上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头顶的星空亮了起来,艾泽拉斯的星空比地球更加浓烈,淡紫色的、蓝白色的、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夜幕,两轮月亮——一轮苍白的艾露恩之女,一轮暗蓝的蓝孩子——悬在天顶两侧,将沙漠染成一片奇异的双色光影。风吹过干涸河床的边缘,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卷起一缕缕细沙打在崖壁上簌簌作响。
王狸快要睡着的时候,阿努比萨斯忽然动了。黑曜石豺狼头缓缓转向东北方向,蓝光眼窝里闪过一丝快速的数据流动。“检测到异常。方位:东北偏北,距离约一公里。目标数量:三。体型:小型至中型。移动方式:滑翔。能量波动特征——非泰坦,非虫族,非元龙。正在对比战斗数据库……”
“掠食者。”托维尔的绿光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沙漠地区常见的群居食腐生物。我在奥丹姆服役期间的巡逻日志中有过记录——飞行类,喙部坚硬,翼展约两到三米,有集体围攻落单目标的习性。在过去的奥丹姆,托维尔巡逻队一旦发现它们的巢穴就会提前清除。但两万年过去了,它们的种群显然已经恢复。”
王狸已经站起来了。他猫着腰走到阿努比萨斯身侧,眯起眼睛望向东北方向。猎豹形态下他的夜视能力比人形强得多,但现在是人形,只能隐约看到极远处的沙丘上方有三道暗色剪影正在盘旋。它们的飞行轨迹不是鹰隼那种盘旋猎物时标准的螺旋,而是更散漫、更飘忽的之字形——不是探索,而是等待。它们在等什么东西死掉,或者等什么东西落单。
“系统,”他压低声音问道,“这些是什么?”
“监测中。”系统10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调一如既往地冷静,“当前目标特征与后世沙漠区域的飞行掠食者匹配率较高。该物种在未来的地质变迁中将逐渐适应更极端的环境,最终演化为沙漠秃鹫——一种以沙漠腐尸为主要食物来源的大型群居飞行生物。当前处于原始形态,尚未进化出完全食腐的特性,仍保留一定的主动捕食能力。建议宿主保持营地警戒状态,切勿单独离开营地范围。”
“又来一个后代还没出现、祖先先来找茬的物种。”王狸嘟囔了一句,把竹筷匕首——不对,现在是把黑曜石训练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伤害十五到二十,比筷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对付三只会飞的掠食者,他一个德鲁伊在地面上拿匕首挥来挥去,画面未免太过寒酸。
那三道暗色剪影盘旋了一会儿,似乎评估了这个营地的防御力——一尊黑曜石巨像、一尊猫科石像、一个血肉之躯——然后选择了暂时退避。它们的影子消失在远处沙丘的背后,但王狸知道它们没有离开。猎手的耐心远超猎物,它们会等。等到营地里有人真的睡着,等到阿努比萨斯的警惕出现哪怕一秒的松懈。
“它们还在。”阿努比萨斯确认了他的判断,“已退至两公里外,仍然在可侦测范围内。保持盘旋。等待时机。”
“那就让它们等。”王狸重新坐回崖壁根部,把匕首横放在膝盖上,“它们能等到天亮算它们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