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岩石骤然崩塌。天地倒悬，所有颜色搅在一起化作一片混沌，深渊里的暗紫色光芒猛然膨胀，吞没了一切。

***

王狸猛地睁开了眼睛。

休憩室天花板上，符文灯光仍然在缓慢地流转。角落里那口微型秩序能量泉仍在汩汩作响，淡蓝色的光纹在水面上荡漾开来。四周一片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躺在砂岩平台上，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纤维织物。后背被冷汗浸透了，掌心湿漉漉的，心跳快得像刚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

他缓慢地坐起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皮肤，修长的手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手心里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但几条残存的金色光尾，却仍然烙印在他的视网膜深处。

他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刚才那个梦境——如果那是梦的话——从头到尾都不是他在掌控。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寄居在那具身体里，感受着不属于他的沉重和决心，听着一场他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的对话。但那句话——“大佬，我必须去做”——像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很确定。

但是....他从来不会喊任何人“大佬”。

这个称呼太随意了，带着一种欠扁的意味，只有两肋插刀的兄弟之间才会喊出来的词。他会这么说话吗？也许会，但不是在那种场景里。不是在那种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独自面对某种深渊的时候。

“系统。”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刚才那个——”

他在中途停下了。他该怎么说？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站在崩裂的天空下说了一句话？但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梦。太清晰了。太具体了。那声音——那句从他背后传来的质问——到现在还震得他耳膜隐隐作痛。

“宿主的心率在睡眠期间出现了三次异常峰值。”系统108的声音响起来，语调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第一次出现在约四小时前，心率陡然升高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持续约两分钟。第二次出现在三小时十分前，持续时间稍短，约四十五秒。第三次——即宿主醒来前最后一次——峰值最高，持续约一分钟。三次异常均发生在快速眼动睡眠阶段，该阶段通常与梦境活动存在密切关联。”

王狸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知道我做梦了。”

“梦境的生理特征可以通过心率、呼吸频率、脑电波等外部指标进行判断。但宿主梦境的画面与内容，不在本系统的监测范围内。”系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除非宿主主动叙述，或者该梦境内容涉及泰坦数据库中的已知信息——宿主若愿意，可以向我描述梦境内容。我可以尝试比对数据库进行解释。”

王狸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梦境里握着锤子时的紧绷感，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不用了。”他说，“只是一个梦而已。”

系统沉默了。但它没有追问。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系统108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仿佛刚才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当前时间：六时四十五分。建议宿主进行早餐并进行轻度拉伸训练。昨晚训练后肌肉纤维可能存在轻微拉伤，回春术虽已治愈主要外伤，但肌肉疲劳仍需通过主动拉伸来缓解。此外，据哨卫交班记录，托维尔与哨卫队长已于半小时前返回中央哨站。东侧两座冷却塔的初步重启工作已完成，三号能量导管枢纽的激活程序正在进行中。”

王狸点了点头，从砂岩平台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他走到那口微型秩序能量泉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泉水顺着下巴滴落，驱散了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恍惚。

他盯着水面上荡漾的淡蓝色光纹，看了很久。水面模糊地倒映出他的脸——一个暗夜精灵青年的面孔，耳朵尖锐，眼眸深邃。这是他现在的脸，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的脸。但在那个梦里，他用另一张脸说出了一句话。一句他不理解的话。向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许下了一个他不知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把最后一丝恍惚也压了下去。

“走吧。”他站直身体，走向休憩室的房门，“去看看托维尔那边怎么样了。”

石门缓缓滑开。走廊里的符文灯光比休憩室里更亮，王狸迈出门槛，向外走去。

身后，休憩室里的符文灯光仍然在循环流转——从蓝到青，从青到白，周而复始，像万年前泰坦还在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幻的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那一圈一圈荡漾的光纹，永恒不变地在同一个循环里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