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灯的蓝光在休憩室的天花板上缓慢流转,像水面上荡漾的涟漪。
王狸趴在砂岩平台上,猎豹形态下的尾巴从平台边缘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训练结束后他和阿努比萨斯又对练了两轮,直到四肢酸得抬不起来才罢休。此刻他的肌肉还在细微地颤动,那是高强度训练后残留的本能反应,但身体的疲惫反而让他的大脑格外清醒。
托维尔在三个小时前跟着哨卫队长去了东侧冷却塔,说是要协助重启那两座因长期无人维护而自行关闭的设施。阿努比萨斯站在休憩室门外,新铸的右臂垂在身侧,偶尔闪过一道淡淡的能量光纹——它说自己在“站岗”,但王狸怀疑它只是不想离盟友太远。
“系统,”他翻了个身,变回人形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流转的符文光纹,“托维尔说奥丹姆外围有七座哨卫塔离线了,冷却塔也需要手动重启。起源熔炉正常运行,但外围防御体系被压缩了一半。这些事——你觉得我们能在去永恒之井之前搞定吗?”
“取决于宿主所定义的‘搞定’。”系统10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若指恢复全部外围设施的运转,在当前时间线下不现实。托维尔族群在编成员仅四十六尊,其中超过半数已出现血肉诅咒症状,可调配的人手远不足以覆盖整个奥丹姆防御网络的需求。但若指稳定中央哨站核心区域、确保起源熔炉的安全运行——以当前盟友力量,此目标可达成。”
“那就先稳住核心区域。”王狸闭上眼睛。
系统没有再说什么,但王狸隐约感觉到它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压了回去。他和系统108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种沉默他太熟悉了——每次涉及血肉诅咒或者那些“远超当前安全”的话题时,它都会这样停顿片刻。
他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疲惫像一张厚重的毯子,沉甸甸地压下来。训练场的细沙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脚掌上,阿努比萨斯光刃擦过耳尖时的风压还残留在他的本能反应里,托维尔迈着那条修复好的后腿走向冷却塔时的背影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这些画面像被搅散的颜料,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洇开。
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
***
他站在一片没有颜色的天空下。
说没有颜色并不准确——那是太过浓烈的颜色搅在一起后剩下的灰。天幕低垂,云层翻滚,偶尔裂开几道缝隙,透出某种不属于日光或月光的奇异亮色。大地在震动,不是安戈洛那种魔暴龙踏过地面的沉闷脚步,而是整个地面都在像被撕裂的布匹一样起伏、错位、崩塌。远处的山峦在缓慢倾斜,近处的岩石在碎裂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能量波动——不是奥术,不是邪能,而是更原始、更磅礴的什么东西。
王狸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他的手臂与手背皆覆盖着一层白色绒毛,指尖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他的蹄子踩在一块正在碎裂的巨石边缘,面前是一道正在缓缓裂开的深渊,深渊中涌出暗紫色的光芒。他穿着他从未穿过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战袍,边缘被烧焦了,露出下面破损的甲胄。左手攥着一把他从未见过的锤子,右手空着,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难道你就为了这些不知所谓的人,而要放弃一切?!甚至!——放弃我……”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撕裂了天幕之下的一切纷乱杂音。沉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底部被硬生生拽出来的。那声音里包含的愤怒——滚烫而锋利,包含的质问——冷冽如北风;但最深处,在那所有愤怒与质问的底部,埋着一种王狸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是某种即将被独自留下的绝望,像是一个被人按进深水里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想转头去看那个人。但这具身体没有听从他的意志。它只是战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座即将融化的冰川。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带着血和尘土的腥气。
“大佬,我必须去做。”
他的内心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沉重情绪席卷——那重量如同一块从山巅坠落的巨石,压得他几乎难以呼吸。但他从这沉重里分辨出了某种成分:责任、使命,以及某种他至今尚未真正理解的东西——一个愿意把整个世界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然后往前走、不回头、不再求任何人理解的决心。
在他的视野边缘,似乎有一只手朝他伸来。那是布满伤痕的手,指尖延伸出几道微弱的金光,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它在剧烈地颤抖——它想要抓住他,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住了,只能停在半空中,徒劳地张开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了一下。有一个字——一个他无法发出的字——卡在他喉咙里,像一团滚烫的炭。他拼命想把它推出来,但声带不听使唤,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等我。**
他没来得及说出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