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里渐渐矮了下去。
王狸在浅眠中忽然惊醒。头顶上方,那道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沙暴咆哮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低频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厚重的静默,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埋在了沙层之下。
他抖了抖耳朵,从蜷缩的姿势中舒展开四肢。猎豹形态下的感知让他轻易捕捉到了周围的变化——空气不再从石缝中灌进来,通道里的风停了。土灵们的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那些粗壮敦实的岩石身影横七竖八地靠在一起,有几个还在发出低沉的、类似石头互相碰撞的鼾声。
格拉尼克已经醒了。老土灵拄着石杖站在大厅中央那颗碎裂的水晶下方,橘黄色的眼睛仰望着穹顶上某道王狸看不见的裂隙,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由岩石雕刻而成的塑像。
“停了。”王狸变回人形走过去,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沙暴停了?”
“停了。”格拉尼克没有回头,“气压已经稳定下来。地面的沙层厚度增加了至少三米——东侧的换气通道已经被堵死,我们只能从主入口原路返回。入口上方的沙层厚度应该在可控范围内,用泰坦能量可以冲开。”
王狸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大厅另一侧。托维尔靠在一根石柱下,绿光眼睛稳定地亮着。石头大猫在篝火旁坐了一整夜,左肩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的新裂痕比昨天浅了一些,泰坦造物的自我修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进行。休眠的阿努比萨斯仍然躺在托维尔身侧,胸腔深处那块战术记录板正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吸收着微弱的秩序能量,眼部凹槽深处那丝极微弱的蓝光没有变亮,但至少没有熄灭。
“盟友。”托维尔站起身,石质身躯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地表沙暴已停止。建议在三十分钟内出发。沙暴过后的沙漠地表会进入短暂的平静期,气温较低,适合长途移动。”
“是该走了。”王狸活动了一下肩颈,看向格拉尼克,“你们呢?”
“我们也走。”老土灵转过身,用石杖敲了敲地面。清脆的撞击声在圆形大厅中回荡开来,那些熟睡的土灵一个接一个地爬了起来,橘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纷纷亮起,像一群被唤醒的萤火虫。“地质稳定器的维修工作还差最后一组能量导管的校准。沙暴过后,裂隙那边的气压环境应该已经恢复稳定,正是校准的最佳时机。校准完成之后——我们会回到东部山脉,继续寻找其他需要修缮的泰坦遗留设施。”
它顿了顿,橘黄色的眼睛看向王狸。
“如果你们在奥丹姆找到了关于血肉诅咒的线索,”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狸和托维尔能听见,“不管是治疗方法,还是延缓手段,请一定带回来给我们。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任何信息都好。”
王狸看着老土灵那双映着余烬光芒却依然稳定的眼睛。那些褶皱在它手背上蔓延的纹路,在熹微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土灵们开始收拾东西。它们的行李不多,几把石锤、几个粗糙的工具袋、还有从废弃货架上拆下来的木料残段——被仔细地捆成了几捆,挂在背上。王狸注意到那几个出现诅咒初期症状的年轻土灵背得格外多,仿佛在用额外负重来证明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变得脆弱。
格拉尼克走在最前面,带领众人沿原路返回入口石阶。托维尔抱着阿努比萨斯跟在后面,那条不太灵光的后腿在上台阶时发出比平时更响的摩擦声,但它没有停下来。王狸走在最后,猎豹形态下的尾巴在通道里时不时擦过石壁。
入口的石门仍然紧闭。格拉尼克将石手按在门框上,低声吟诵了一段泰坦祷文——那声音比昨晚激活护符时更加低沉有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水中。石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伴随着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外滑开。
沙粒如瀑布般从门缝中倾泻而入。
王狸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耳朵压平。但沙流很快就停了。门外不再是昨天那堵遮天蔽日的黄色沙墙,而是一片安静得近乎诡异的黎明。天空的颜色介于深紫和暗蓝之间,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天顶闪烁。沙漠表面被沙暴打磨过,旧沙丘被削平了,新的沙丘在别处堆积起来。盆地边缘的砂岩柱少了几根,多出来的那些散落在沙面上的碎石,是它们曾经矗立过的证据。
空气冷得不像沙漠。沙暴过后的清晨温度骤降,每一次呼吸都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王狸的猫爪子踩在沙面上,冰凉的沙粒从肉垫缝隙中挤进来。
“就到这里吧。”格拉尼克在入口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晨曦在它粗糙的石质面孔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橘黄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它没有再多说告别的话,只是抬起石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三下。咚,咚,咚。那些扛着行李的年轻土灵也纷纷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王狸和托维尔的方向沉默地低了低头。
然后它们转身向东,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翻过了盆地边缘的砂岩低坡,在深蓝色的黎明天光里渐行渐远。那些粗短的石质身躯在沙地上留下两串深而均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直到最后一个土灵的身影消失在沙丘背后,王狸才收回目光。
“它们走了。”他喃喃道。
“卡兹格罗斯的造物。”托维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与泰坦造物中的其他种族不同,它们不需要荣耀,不需要命令,甚至不需要希望。只需要修缮大地。这是它们的使命——刻在核心深处的唯一指令。”它顿了顿,绿光眼睛转向东方那道正在变亮的天空边缘,“即使有一天皮肤变成了血肉,骨骼变成了有机物,核心能量彻底消散——它们仍然会继续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