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维尔沉默了。那张猫科动物的石头面孔看不出表情，但王狸注意到它的尾巴微微垂了下去。八百年前奥丹姆还有托维尔哨卫在正常执勤。这意味着奥丹姆不一定真的的沦陷——如果它真的沦陷了——是在这八百年之间发生的事。对托维尔来说，这个时间跨度既短又长。短到不足以让它的同胞全部消亡，长到足够让一切变得不可挽回。

“我们是追踪秩序能量信号从西边过来的。”王狸接过了话头，“在盆地里发现了一尊受伤的阿努比萨斯——就是它。”他指了指托维尔怀里那尊黑曜石巨像，“它遭到了亚基蝎群的围攻，核心能量耗尽，进入了强制休眠。然后沙暴来了，我们找到了这座旧工事的入口。”

老土灵走近那尊休眠的阿努比萨斯，伸出粗短的石手按在黑曜石的胸腔上。橘黄色的能量光纹从它的掌心中涌出，沿着阿努比萨斯表面的裂纹蔓延开来。片刻后，它收回手，摇了摇头。

“核心能量完全归零。需要用充能核心碎片重新注入泰坦能量才能唤醒它。我们手头没有多余的碎片——这东西只有阿努比萨斯部队和泰坦研究站才有配备。”它顿了顿，“在奥丹姆，起源熔炉可以重新为它充能。但在这里——只能等它自行恢复。那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多久？”

“按匹配的计时方式——大约两百年。”

王狸沉默了片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系统背包的界面，五个充能核心碎片的空壳还静静地躺在格子里——能量已经被他吸收了，连升六级，从一级直接跳到了七级。那些碎片曾经蕴含着足以驱动一尊阿努比萨斯进行百年作战的能量，而现在它们只是五块耗尽了的蓝色晶体残渣。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当初吸收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就有多后悔。

“充能核心碎片，”他缓缓开口，“我们之前在安其拉边缘的一座封印大厅里找到过五枚。但能量已经被我吸收了。”他顿了顿，“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碎片。”

老土灵闻言，橘黄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闪烁了一下。它转头朝篝火旁一个尚未出现诅咒症状的年轻土灵发出一串低沉的嗡鸣，那土灵立刻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侧面的通道中。过了不到两分钟，它回来了，双手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暗色石板。

“这是我们修缮小队在裂隙作业时偶然发现的。”老土灵接过石板递给王狸，“一块破损的阿努比萨斯战术记录板。里面还残存着一段不完整的符文序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组能量共鸣引导纹路。”

王狸接过石板。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刻着几行泰坦符文，大部分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不清，但最底部的几组纹路仍然清晰可辨。

“这东西有什么用？”

“把它放在阿努比萨斯的胸口，配合我的能量引导，可以临时替代充能核心碎片的部分功能。”老土灵解释道，“它不是能量来源，但它可以作为一个能量共鸣器——当你们靠近任何仍保有泰坦能量的设施或物品时，它会产生共鸣反应，将外部的残余能量引导进阿努比萨斯的核心。虽然无法让它完全恢复，但至少能让它脱离强制休眠状态，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

“就像给蓄电池接了一根临时导线。”王狸点了点头。

老土灵呆了呆，显然没听懂“蓄电池”这个词，但它理解了王狸的意思。“可以这么理解。缺点也很明显——它无法储存能量，引导过程也会有损耗。阿努比萨斯通过这种方式恢复的力量会很有限，不可能像正常充能那样完全恢复到战斗状态。但移动到奥丹姆，应该够了。”

“那就够了。”王狸将石板递给托维尔，“能安装吗？”

托维尔接过石板，绿光眼睛扫过上面的符文纹路。“可以。我有安装战术记录板的接口协议。”

它单膝跪在阿努比萨斯身侧，石质手指精准地按在黑曜石胸腔上的一道裂缝边缘。那道裂缝在之前的战斗中承受过亚基蝎的正面撞击，边缘参差不齐，但在裂缝深处，王狸隐约能看到几个排列整齐的小型凹槽——

那是阿努比萨斯躯体上预留的模块接口，用于安装各种战术配件。托维尔将石板对准接口，指尖涌出一缕金色的能量光纹，沿着石板边缘的符文纹路缓缓蔓延。石板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然后嵌入了阿努比萨斯的胸腔，和那些黑色岩石融为一体。

休眠的阿努比萨斯忽然震动了一下。整个胸腔内部的某种东西被激活了——一声极低沉的嗡鸣从黑曜石深处传来，非常短暂，却让篝火的火苗都跟着抖了一下。阿努比萨斯眼部的凹槽深处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像是一盏在极远处若隐若现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共鸣引导已连接。”托维尔站起身，“它现在的状态类似于浅度休眠。当靠近秩序能量源时，战术记录板会自动吸收周围散逸的能量为其充能。积累到足以支持基础行动时，它就会醒来。”

“需要多长时间？”

“取决于附近能量源的强度。”托维尔抬起头望向老土灵，“这座工事里，有还能使用的泰坦设施吗？”

老土灵缓缓摇了摇头。“我们在三天前进入时就搜索过了。这座工事的能量核心早在虫族入侵时就被摧毁了——大厅中央那颗碎裂的水晶就是残余。目前只有一些散逸到建筑材料中的微量能量，靠战术记录板的吸收速度，可能需要十五到二十天才能积累足够的唤醒能量。”它顿了顿，橘黄色的眼睛转向王狸，“但如果你们沿途能找到充能核心碎片，或者接近仍保有能量的泰坦设施，时间可以大大缩短。”

王狸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他看了托维尔一眼，石头大猫也正好看向他。两个人——不，一个暗夜精灵和一尊泰坦造物——在同一个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充能核心碎片，泰坦设施。这两样东西的所在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奥丹姆。

“你们呢？”王狸转向老土灵，“沙暴过去之后，你们要去哪里？”

“继续维修地质稳定器。”老土灵重新坐回篝火旁，把石杖横放在膝盖上，“山体裂隙那边的工作还没做完。”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卡兹格罗斯创造我们时赋予我们的使命是修缮这片土地的高山与沟壑。只要这片土地还在，这份使命就不会终止——不管我们的皮肤是石头还是血肉。”

那几个手上出现褶皱的年轻土灵听到这话，橘黄色的眼睛里亮了一瞬。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它看起来比其他土灵都要矮小，石质表皮上的皱纹才刚刚开始浮现——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狸看着老土灵那双映着火光却依然稳定的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这些土灵不需要他帮忙，也不需要他给出任何回报。它们只是在这座被沙暴掩埋了两万年的旧工事里避了三天的难，然后决定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有用之物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精灵和一尊托维尔。

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土灵——奥达曼的精英怪，副本里的背景板，任务文本里一笔带过的远古残骸。但此刻坐在篝火对面的这群岩石生灵，和他印象中那些被玩家随手刷掉的怪物完全不同。它们有自己的监工，有自己的修缮任务，有一个修了三千年还没有修完的地质稳定器。它们甚至察觉到了自己身体正在发生的可怕变化，却仍然选择继续修下去。

“谢谢。”王狸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轻，“如果我们在奥丹姆找到关于血肉诅咒的线索——我们会想办法带回来。”

老土灵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谢谢”这个词的用法有些陌生。但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橘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

篝火噼啪作响。

火光在圆形大厅的穹顶上投下跃动的影子。沙暴的咆哮透过石层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像是什么巨大生物在遥远的地表之上巡行。一个出现诅咒症状的年轻土灵往篝火里添了几块从废弃货架上拆下来的木料，火苗窜高了几分，将大厅里散落的阿努比萨斯残骸映照得明暗交错。

王狸重新变回猎豹形态，在篝火旁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托维尔靠在他身侧，石质的身躯挡住了从破碎水晶方向灌来的细微冷风。老土灵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橘黄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一明一灭，像两颗不会熄灭的炭火。那几个出现诅咒症状的年轻土灵挤在一起，偶尔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褶皱，偶尔抬眼望向黑暗的穹顶。但它们没有一个离开篝火。没有一个放下手里的石锤。休眠的阿努比萨斯安静地躺在托维尔身后，胸腔深处那块战术记录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从建筑石材中散逸出的微量秩序能量。

没有人再说话。

沙暴在头顶之上肆虐。但在他们下方，在这座被时间遗忘的泰坦工事里，篝火仍然在安静地燃烧，把石壁上的古老符文和所有人的影子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王狸闭上眼睛，尾巴在鼻尖上轻轻卷了卷。明天，沙暴会停。明天，他们会和这群在诅咒边缘继续修缮大地的土灵告别。

但今晚，他们只是一群在黑暗中围着篝火取暖的旅人，各自背负着各自的使命，等待着风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