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寒潮来袭。
冬日的天亮得迟,清晨六点半的光景,天空还是一片沉郁的铅灰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些许冰冷的鱼肚白。
寒风像无数细小的、淬了冰的刀子无孔不入,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司晗穿着不算厚实的冬季校服,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漂亮眼睛和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这几天因为天冷,他没有再骑单车,而是改坐了公交。
胃里仍隐隐传来不适,带来一种沉闷的坠胀感。
他微微蹙着眉,将脸更低地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只想快点坐上有暖气的公交车。
一道身影带着一阵微凉的风,拦在了他面前。
是谢聿宁。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和耳朵都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呵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他运动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全,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领子,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冷。
眼睛亮晶晶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两簇跳跃的小小火苗。
“哥哥,早!”
少年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亮。
司晗被迫停下脚步,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冻红的耳朵和敞开的衣领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谢聿宁迅速拉开自己运动外套的拉链,一只手探进外套里侧贴着胸口的位置,摸索了一下。
再掏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牛奶,是司晗曾经随口提过的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最喜欢的口味。
牛奶被保存得很好,纸盒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挤压的痕迹。
谢聿宁往前一递,直接将牛奶塞向司晗插在口袋里的手的方向。
“给!”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动作却有些急切的笨拙。
温热的纸盒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司晗冰凉的手背,暖意灼人。
然后他捧住司晗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地将牛奶稳稳塞进了司晗的掌心。
司晗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牛奶盒子——
浅蓝色与白色相间的,印着一只简笔小奶牛logo的纸盒。
这是他曾经喝了很久,却在几年前突然从北城各大超市,便利店货架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优氏牛奶。
一个很普通的牌子,当年在北城几家本土超市有售,味道清淡,带点天然的微甜,司晗喝惯了。
那是小时候,奶奶总会在冬天的早晨用热水给他温好的牛奶。
但在几年前,常去的超市货架上,那个位置却摆放了别的牌子。
他问店员,对方告诉他说厂子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破产,就不再供货了。
“反正北城这边是彻底没了,可惜了,有些老顾客就认这个味儿。”
司晗试过其他牌子,但总觉得不是太甜腻,就是有股奶腥味或者说不出的加工感。
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清淡微甜的熟悉口感。
后来,他索性就不喝了。
不过是盒牛奶,就像生命里许多其他的东西一样,消失了,习惯了,也就罢了。
那点关于味道的记忆,连同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被他一并封存了起来。
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寒冷彻骨的冬日清晨,自己会再次触碰到这个熟悉的,被体温熨帖得恰到好处的温热。
谢聿宁在哪儿买到的?
掌心的温度持续传来,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恍惚。
司晗捏着那盒牛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盒边缘。
他注意到了产地标注,是一个邻省的城市,并非原来的老厂址。
“这牛奶……”司晗的声音有些干涩,“北城早就没卖了。”
是陈述,也带着一丝极淡的疑问。
谢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哦,这个啊…你不是喜欢喝吗……邻省有卖,我便托一个朋友从邻省顺带了一些…”
寒风凛冽中,谢聿宁的声音轻快而随意。
司晗沉默了片刻,不再追问。
他撕开吸管包装,插入锡纸口。
熟悉的、清淡微甜的口感,混合着纯粹的奶香,涌入喉间。
那味道与记忆中的重叠,只是温热似乎更加厚重与熨帖。
暖流顺喉而下,一路蔓延到冰凉的胃部,奇迹般地缓和了那隐约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