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叔的声音又沉重起来,“临去前,老太太一直拉着少爷的手,眼睛死死看着他,流着泪,嘴巴动着,却说不出话。
少爷吓坏了,只知道哭。最后……是被硬掰开手抱走的。”
成叔叹息,
“老太太走后,少爷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巧,他开始不听话,逃课,顶撞老师,故意惹事。
老爷的惩罚自然是变本加厉。”
“有一次,少爷又闯了祸,被老爷叫到书房,老爷质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成叔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复述出当时司晗的回答。
“少爷当时就笑了,那笑容……冷得吓人。
他看着老爷,一字一句地说:‘变?我变成什么样子,有关系吗?’”
“‘你讨厌的,是我这副样子吗?’”
“‘不。”
“‘你讨厌的,从来只是我。’”
“‘所以,我变成什么样子,有关系吗?’”
谢聿宁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抬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
这根本不是一个孩子的赌气,而是一种冰冷的绝望。
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的父母亲,是最厌恶他的人。
“还有生日……”成叔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无尽的唏嘘,
“老爷和夫人从来没有给少爷过过一个生日…老夫人在世时,每年生日都会给少爷准备一些吃的…
老夫人走后,少爷的外婆便会记得他的生日,可后来,他外婆也走了…”
成叔的眼神里是深切的怜悯: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记得了。少爷自己也从不提起。
这几年他生日那天,他都像平常一样上学、回家,没什么特别。
只是有一年,我看到他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日历上那个被他自己用笔轻轻圈出来的日期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那场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后来司家出事,少爷一个人搬出来,就更……”成叔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明白,少爷这么好的孩子,老爷和夫人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呢?…”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声。
成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聿宁久久无法言语,心口疼得麻木。
成叔的话,像一幅清晰的残酷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司晗的冰冷、疏离、尖锐、别扭,甚至偶尔流露的恶劣,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而残忍的答案。
那不是他的本性。
那是伤痕。
是烙印。
是一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孩子,在绝境中不得已披上的鲜血淋漓的生存铠甲。
谢聿宁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对着成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成叔。”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平静,
“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向那间病房。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弥漫。
司晗还在昏睡,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苍白的血管。
窗外的夜色浓重,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谢聿宁走到床边重新坐下,轻轻握住了司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将它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然后,俯下身,在司晗依旧紧蹙的眉间,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
无关情欲。
是立誓。
哥哥,不怕。
以后有我。
我再也不会让你疼了。
他们不要你,我要;
他们不爱你,我爱。
而沉睡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一直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舒展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