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黄昏。
回家的林荫道上。
司晗走在前面,步履如常,背影挺直清瘦,带着惯常的疏离。
谢聿宁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却始终温柔地缠绕着前方那抹身影。
夕阳给司晗的影子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谢聿宁的脚步下意识地调整着。
眼看下一步就要踏进那片属于司晗的阴影区域时,他忽然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顿住。
然后,极轻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往后挪了小半步,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这人的影子,他都不忍心踩到。
他宁愿自己走在更边缘些的地方,也要让那影子完整地,不受侵扰地铺展在地上。
仿佛这样,就能让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多一份无声的,不被触碰的安宁。
回到家,司晗换了鞋,将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径直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略微苍白些,嘴唇抿得有些紧。
“哥哥,”谢聿宁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惯常的轻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
话还没说完。
只听砰地一声响,司晗像是没有听见,直接将门死死关上。
那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拒绝。
谢聿宁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愣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试图敲门或询问,默默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耳朵也始终竖着,留意着主卧那边的任何一丝动静。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司晗那强撑了一路的、挺直的背脊,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猛地垮塌下来。
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板上。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苦的闷哼压回喉咙深处。
额头上迅速沁出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成细流。
胃里,那从放学路上就开始隐隐翻搅的不适,此刻终于彻底爆发,演变成一场无声的、却凶猛至极的海啸。
绞痛,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冰冷的钢丝,狠狠塞进他的腹腔,然后胡乱地、粗暴地搅动、拉扯。
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到令人眼前发黑的刺痛。
像是有一头无形的暴戾的野兽,正用锋利冰冷的爪子,一下一下,狠狠地、缓慢地,在他的脏器之间来回剐蹭、撕扯。
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幻痛和真实的、几乎要让人晕厥过去的痉挛。
冷汗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快速爬行,校服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在背后晕开大片深色的、冰凉的湿痕。
司晗控制不住地微微佝偻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按在小腹的位置,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皮肉,却无法缓解分毫那肆虐的疼痛。
他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冷汗打湿,颤抖着,咬牙对抗这剧烈的疼痛。
他不想让谢聿宁看到他这副狼狈,脆弱,不堪一击的样子。
天知道,刚才在门口,再晚一秒关门,他可能就要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或者直接疼得蜷缩下去。
真的太疼了……
意识在剧痛的撕扯下,开始有些涣散。
一些被刻意深埋的、灰暗的碎片,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曾很多次听家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过,他出生后,父亲母亲都不管他,是奶奶找了个奶水足的妇人喂养他;
……幼儿园,小学,无论阴晴雨雪,来接送他的,不是年迈的奶奶,就是沉默寡言,总会给他带颗糖的成叔;
他的父亲母亲,从未在校门口出现过一次……
……八岁那年,一直疼他护他的奶奶也走了。
临死前,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心,浑浊的眼睛一直淌泪,嘴巴无声地开合,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听不懂,只是害怕地大哭。
最后,是被赶来的医护人员硬生生从奶奶那已经僵硬、却依旧不肯松开的手指间将他掰开,抱走的。
小小的他哭到脱力。
……被抱出那个充满死亡和药水气味的房间时,他依稀听到了门外走廊里,那些来吊唁的、或真心或假意的亲戚和下人们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造孽呀……老太太这是……死不瞑目啊!”
“这孩子……唉,老太太这一走……怕是,再没人疼喽……”
没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