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秋意渐浓,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飘落。
因为两年前司家败落司宅被封,司晗便一直独自租住在学校附近。
房子是成叔按他的喜好选的,两房两厅的套间。
他家少爷住大房子惯了,即便是租住,也不能小。
因为是一个人住,又总是晚睡晚起,司晗便成了教室走廊的“常客”。
迟到被罚站,对司晗而言早已是麻木的日常。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走廊里那些经过的同学或老师投来的目光,也不在乎那些窃窃私语。
每次,他总是微微侧着头,看窗外被栏杆切割的天空,或者低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砖缝隙里的灰尘。
神色淡漠,却又过于漂亮。
但谢聿宁在乎。
他第一次看到司晗被罚站在教室外面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那时的阳光很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司晗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着墙,侧脸在光晕里白得透明,睫毛垂着,没什么表情,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几个别班的学生嬉笑着经过,目光好奇或带着隐约的讥诮掠过司晗,又揶揄地迅速收回。
司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聿宁却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在自己身上。
他的司晗哥哥,不该被这样对待。
不该因为晚起几分钟,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被罚站在所有人经过都能看到的地方。
即使司晗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仿佛那身皮囊和灵魂早已习惯了这种冰冷的放逐。
他也受不了。
他受不了司晗脸上那层看似无动于衷的冰壳下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难堪。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悄悄滋生,然后日渐清晰——
他要离司晗更近。
近到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他的起居,监督他按时睡觉,早上能及时叫醒他,让他不再因为迟到而被罚站。
这个念头带着点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冒险,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谢聿宁知道司晗独自租房,知道那里空荡冷清。
他也知道以司晗那别扭又高傲的性子,直接提出来只会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甚至可能被彻底划清界限。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很快便到了周五。
临近放学时,司晗被美术老师留在画室帮忙整理参赛作品,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等司晗揉着发酸的手腕,背着画具回到教室里准备回家时,同学们都早已离开。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谢聿宁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作业本,却没有在写,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出神。
听到脚步声时他转过头,看到是司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你回来了?”
司晗“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座位前,弯腰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塞进书包。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谢聿宁还坐在那里,没有收拾东西的意思。
“还不走?”
司晗随口问了一句,冷冽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谢聿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作业本的边缘,声音有些闷:
“……等会儿再走。”
值日的男生正好抱着扫帚走进来,看到谢聿宁还在,奇怪地问:
“咦?你怎么还不回家?我要锁教室了。”
谢聿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惯常的、阳光般的笑容。
但那笑容底下,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落寞和闪烁。
他摸了摸后脑勺,语气故作轻松:
“啊,那个……我,我暂时没地方去…”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的木纹,心脏在胸腔里悄悄加快了跳动。
值日生是个热心肠的男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说:
“啊?没地方去?那要不……你去我家吧?我家就在附近,我跟我妈说一声,挤一晚上没事的!”
糟了。
意料之外的变数。
谢聿宁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显。
他抬起头,对值日生露出一个感激但明显疏离的笑容,语气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仿佛对方提出的不是雪中送炭的收留,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哦,谢谢啊。不过……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值日生被他这平淡的反应弄得有些愕然,抓了抓头发:
“不麻烦啊……你真的不用客气,我家……”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甚至半只脚已经迈出去的司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值日生热情的声音和谢聿宁那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回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直觉告诉他,谢聿宁的反应太过奇怪。
一个真正无处可去的人,面对别人主动善意的收留邀请,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司晗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本不想管这闲事,这人有没有地方去,接不接受别人的帮助,都与他无关。
可是,谢聿宁那声过于平静的“哦”,和那句“我自己再想办法”的口吻,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阳光的人,怎么会用这种近乎冷淡的态度,去拒绝别人实实在在的善意呢?
除非……
他所谓的“没地方去”,并不完全是真的?
又或者,值日生家并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还是……他其实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