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起去家具店挑了一个布艺沙发,米白色的,她选的,坐垫很大很厚,她可以盘着腿坐在上面织毛衣。
他坐在她旁边,看电视。她看什么他看什么,从来不换台。
她喜欢看戏曲节目,京剧、越剧、黄梅戏,什么都看。
他听不懂,但还是陪她看。
她有时候织着织着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手里的毛线针还攥着。
他把毛线针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些痒,他没有动。
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小云上高中了,每天骑车上学,书包很重,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摇摇欲坠。
他每天早上比她早起,给她做早饭。他不会做什么,也就是煮个粥、热个牛奶。
小云吃着,说“谢谢叔叔”,背着书包跑下楼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她骑车出了巷口,转弯,不见了,然后才回去收拾碗筷。
小云考上了大学,师范,和她妈妈一样。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她从学校跑回来,手里举着信封,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信封递给她妈妈——你拆。
她妈妈手在发抖,拆不开,他把信封接过去,用小刀划开,把那张纸抽出来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他在厨房里又煮了一碗面,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面很烫,热蒸气笼罩着那盏灯。
小云毕业了,工作了,嫁人了。婚礼在教堂办的,她穿白纱,挽着他的手臂走过红毯。
他说会紧张,她说不会,手心全是汗。
她把他的手放在女儿的手里,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哭了。
他没有哭,拍了一下新郎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对她好”。
她退休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皱纹也多了,和他一样。
她不再去学校了,每天早上还是起得很早,习惯了,睡不着。
他们一起逛菜市场,她挑菜,他拎袋子。
一起看电视,她把毛线织完了拆,拆完了又织,其实也穿不了那么多。
一起去阳明山散步,她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他们谁也不催谁。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很乱,他没有告诉她,他想起甲板上另一个人的头发。
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有这些了。
他不知道老天爷会在最后给一个人这样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配不配。他不敢问。
他想起那些在黑暗里做过的事,那些不能跟任何人说的秘密,那些写在卷宗里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名字。
他配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不该伤害的人。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那个人说的。
一九九五年,她在台北病逝。
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在看电视,戏曲频道,放的是一出越剧,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没有醒来,他叫她,叫了两声,她没应。
他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手已经凉了,和第一次她端汤给他时那温热的手指,不一样了。
他送走了她。葬礼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几个老同事和巷子里的邻居。
小云哭得很伤心,他站在旁边,没有哭。
小云全家移民加拿大的时候,他一个人留在台北。
他没有走,这是她的台北,不是他的上海,但她的骨头在这里。
他走了,谁来看她?他把公寓退了,搬到了阳明山脚下一家养老院。
那里很安静,山很高,天很蓝。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然后坐在廊下晒太阳。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他不需要说话了,他想说的话,这辈子都没有说出口过,现在更不用说了。
他在台北住了快五十年了,比在上海住的年头还长,但他从来没有觉得台北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上海,在法租界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他不回去了,他回不去了。
养老院里来了一个新义工,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他看到她笑了一瞬,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不是那个人,她只是长得像。
她推着他在院子里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爷爷,你是哪里人?”
“上海。”
“上海哪里?”
“卢湾区。”
“哇,卢湾区!那是好地方呀!我听说淮海路上好多好吃的!我爷爷奶奶也是上海人,说不定你们认识呢!”
他没有说,他认识的人都不在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姑娘推着他走到一棵花树下停下来,那棵树开着白色的小花,花瓣薄薄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台北的白玉兰和上海的一样,白白的,像雪。
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有碰到。
白玉兰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掌心里,薄薄的,带着一点点香。
他把那朵花攥在掌心里。
那个下午,他坐了很久,久到西移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哭,他这一辈子,只在心里哭过。
那年得知顾清珹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哭。
他放下了一切——放下了上海,放下了那些故去的面容,放下了那个人。
他娶了妻,养了女,在台北的一条小巷子里过完了大半生。
他以为他放下了,他真的放下了。
他只是没有忘记。
二〇〇八年,唐浩初在台北病逝,享年一百岁。
养老院的护士说,他走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很暖。他终于可以不再背负那些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