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初是一九六〇年在台北退休的。那年他五十二岁。
从复兴社到军统,从军统到保密局,他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
他见过太多生死,送过太多人,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退休那天,他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干净。文件归档,卷宗封存,钢笔搁在桌上没有带走。
那支钢笔跟了他二十年,笔杆上的黑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
他看了它一眼,没有装进口袋。
同事说要办欢送会,他说不用了。拍了拍下属的肩膀,叮嘱了一句“好好干”,就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白晃晃的。
他没有回上海。他回不去了。
唐家公馆门口的法国梧桐还在吗?花园的荷花还开吗?
那些和他一起走过那些街道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躺在连他都不知道在哪里的黄土里。
他留在了台北,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租了一间小公寓。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公寓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楼下有一棵榕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巷子,根从地面拱起来,把水泥地撑出一道道裂痕。
他每天从那棵榕树下走过,从来不抬头看它。他不想看,台北的树不是上海的树。
邻居们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以前是干什么的,他也不说。
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和卖菜的阿婆讨价还价。
阿婆说他小气,他笑一笑,把找来的零钱塞进口袋里。
下午坐在阳台上看书,看得很慢,一本书看一个月,看到后面忘了前面,又翻回去重看。
晚上早早睡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等着它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然后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完这辈子,他准备好了。
一个人的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块豆腐,有时候煎一条鱼。
他做菜不好吃,但他不挑。
一个人的电视。黑白的小电视机,信号不好,画面总是闪着雪花点。
他不在意看什么频道,只要有声音就行。
一个人的阳台。一把藤椅,一张小桌,一杯茶,一本书,一本翻来覆去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书。
一个人的天长地久。他以为够了。
一九六二年,他认识了一个女人。
她是他的邻居,姓林,在小学教书,丈夫死在战争中,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她比他小,也不年轻了,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像秋天的菊花瓣。
手上总是沾着粉笔灰,洗不干净的那种,嵌在指纹的纹路里。
她在巷口那所小学教了快二十年的书,教过的学生比这条巷子住过的人还多。
她不太爱说话,见人只是点点头,不像巷子里的其他女人那样站在路边聊天。
她走路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什么。
他搬来的第一天,在楼梯上碰到她。
她提着菜篮子上楼,他提着箱子下楼——不是要走,是去买米。
楼梯很窄,两个人侧身让过。她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又碰到,她正开门进屋,钥匙插在锁孔里,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又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站在楼梯拐角的光线里,她站在门口的暗处。
他只看到了她的轮廓,也看清了她的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第三天,她端了一碗汤上来给他。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碗外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
她说,多煮了,喝不完。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很暖,和另一个人不一样。
他端着碗站在门口,想说谢谢,说了。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
他关上门,把汤倒进自己的碗里。汤是排骨萝卜汤,很淡。
排骨炖得很烂,萝卜切得很大块,刀工不怎么好,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
他喝了两碗。搪瓷碗洗了,他站了一会儿,送下去还给她。
她开门接过碗,没有说进来坐,他也没有说要进去。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多煮了,是特意煮的。
她不好意思,他也是。
一九六三年,他们结婚了。
没有仪式,没有宴席。
两个人去法院登了记,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表格推过来让他们签字。
她签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给学生写评语。
他签得很快,唐浩初三个字,写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写。
签完字,办事员把结婚证递给他们,说了句恭喜。
他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看着他把结婚证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后来想起这个细节,总觉得她当时想说的是——那是结婚证,不是手帕。
她没说出口,她和他一样,很多话都不说。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那间小公寓,煮了一锅面。
她在厨房里切葱花,他把桌子擦了。
面煮好了,端上桌,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白的,很好看。
她的女儿小云坐在桌子另一边,怯怯地看着他。
那年小云十二岁。她长得像她妈妈,眉眼细细的,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还没长开的树苗。
她叫他叔叔,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他摸了半天口袋,摸出两颗糖——是早上在杂货店买烟找的零钱顺手买的,在大陆养成的习惯,口袋里总放着几颗糖,给下属的孩子,给同事的小孩,给巷口不认识的小朋友。
他把糖放在小云面前,剥了一颗递给她。小云接过去塞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口袋里的糖都掏出来放在她面前,一把糖,七八颗,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台灯下亮晶晶的。
小云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他看到那个笑容忽然想,也许他可以做一个好父亲。。
家里的藤椅换成了沙发,藤椅太硬了,她坐着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