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不需要帮助,他只是想多看她一眼。
后来他真的需要帮助了。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北洪门被日军包围死伤过半。
他左肩中了一颗子弹倒在废墟里,浑身是血,意识模糊。
她想,这次可能真的交代了。
是她。她从废墟里把他拖出来的时候浑身也是血,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
她蹲在他面前帮他包扎伤口,动作很快,很利落。
“谢文东,你欠我一条命。你活着,听到没有?”
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是你欠我。
一九三三年,你说过的,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
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你没有还。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派人把他抬下去,自己留在前线。
他最后看到的是她的背影穿进硝烟里越来越远。
后来南北合并了,她去了重庆,向问天去了香港,他留在上海。
他给她写过信,第一封问她向问天那边有没有消息,她说没有。
第二封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
第三封问她——你记不记得一九三三年,你说过的话。但他没有寄出这一封。
后来他拜托重庆的朋友替他打探她的近况,而在一九四二年夏天他终于有了她的下落,却是她殉国的消息。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电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一九三三年,她说“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
她帮了他两次。
一次是一九三七年从废墟里把他拖出来,另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也许是一九三六年她走进天意酒吧的那一刻。
也许更早——一九三三年她说那句“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那句话对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从来没有人对他说“我会帮你”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九四六年,他去了成都。
向归站在桂花树下,扎着两条辫子,“叔叔,你也认识我妈妈吗?”
“认识——”他顿了顿,“你妈妈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向归听不懂他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他。
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甜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年她救过他?他救过她。她欠他,他也欠她。
现在她不在了,他说不清了。
直到他身边的人都走了,向问天走了,他一个人还活着。
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很多事情,只有她的脸越来越清楚。
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一九三三年,东北,一片废墟里,她站起来看着他。
而他也站在那年的风里,一直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