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噩梦了。”他说。
顾清珹坐起身,睡衣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
“几点了?”她问。
“快七点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的却是柔软的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拖鞋被整齐地摆在床边,鞋尖朝外,方便她一下床就能穿上。
不是她摆的。她从来不会这么仔细。
她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底有两团浓重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涂了口红,拍了一层薄粉,将头发挽起来,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等她换好衣服下楼,向问天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他面前的白粥没有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旁边的报纸也叠得四四方方——显然,他也没有怎么吃。
王姨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放在顾清珹面前。
“大小姐,这是特意给你熬的,补气血。”
顾清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皱眉头。
向问天看着她喝粥的样子,想说“慢点喝,别烫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但每一句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上午九点,联络点。
顾清珹推门进去的时候,唐浩初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
暗房的门半开着,红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暧昧的红。
“照片洗好了?”她站在门口问。
唐浩初从暗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一块红色的药水痕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一夜没睡。
但他看到顾清珹的样子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一口气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换上惯常的专业表情。
“洗好了。”他说,“每一张都很清楚。那批货的编码、文件袋的内容、名单上的人名——都拍到了。”
他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递给她。
顾清珹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第一张是木箱里那些金属罐体的特写,编码清晰可见。
第二张是文件袋的内容,她能看清每一个字。
第三张是名单最下方的那行小字——特别顾问:白紫衣。
她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
“白紫衣。”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这批照片上报之后,”唐浩初靠在暗房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处座一定会下令抓白紫衣。”
“不一定。”顾清珹将照片收好,放在桌上,“名单上的那些人,有的是南京政府的人。
如果动了他们,牵涉面太大。处座可能会让我们先按兵不动,等他的命令。”
“那就等。”唐浩初说,“但我们手里有这把刀,什么时候出鞘——我们可以决定。”
顾清珹看了他一眼。她认识唐浩初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杀意。
“浩初。”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怎么了?”
唐浩初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睫,像是在斟酌什么。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有些人,不配活着。”
顾清珹没有说话。
她知道唐浩初说的是白紫衣。
她也知道,唐浩初的愤怒不只是因为白紫衣和日本人勾结——更是因为她父亲的死。
唐家和顾家的关系一直很好,好到让外人以为唐浩初是顾家的第二个儿子。
顾老爷子去世之后,唐浩初从来没有在顾清珹面前表露过悲伤。
但他不表露,不代表他不悲伤。
她将那沓照片连同文件袋一起锁进了保险柜。
“这批东西暂时放在这里。”她说,“我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连同照片一起上报南京。”
“好。”唐浩初说,“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顾清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浩初。”她没有回头。
“嗯?”
“谢谢你。”
唐浩初愣了一下。
“谢什么?”
“所有。”顾清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浩初站在暗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红色的暗房灯在他身后亮着,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所有。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她都懂。
那些唐浩初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都懂。
向公馆。
顾清珹在书房里写报告。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虫在草丛里低鸣。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让南京方面相信这批证据的真实性,又不能把自己的猜测写进去。
猜测不是证据,猜测只能给自己的推理做铺垫。
写累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她拿起话筒:“喂?”
“顾大小姐。”电话那头是谢文东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她聊天气,“听说昨晚你拿到了好东西?”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应该的。”谢文东笑了笑,“我们毕竟是合作伙伴。你拿到了什么,是不是应该也让我看看?”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可以。”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把报告写完,冲洗一份给你。”
“好。”谢文东说,“我等着。”
他顿了顿。
“顾大小姐,昨晚的事——你受伤了没有?”
顾清珹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就好。”谢文东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向问天应该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挂了。”谢文东说。
电话断了。
顾清珹拿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受伤了没有?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放下话筒,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沙沙地响。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那是连日阴雨之后,上海迎来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