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公馆。
顾清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她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热水冲掉了身上的雨水和泥浆,却冲不掉骨头里那种深深的疲惫。
她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向问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也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只是草草地擦了擦。茶几上放着另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是给她的。
“过来。”他说。
顾清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端起那杯茶,双手捧着,热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里,驱散了一些残留在指尖的寒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不是茶,是姜汤。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出一团火。
“王姨煮的。”向问天说,“她说你淋了雨,得喝点姜汤去去寒。”
顾清珹“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收音机没有开,留声机也没有开,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雨声。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敲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向问天没有问她今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问那批货有没有找到,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没有问她为什么头发还是湿的就跑下来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顾清珹靠过去,头枕在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硬,枕上去并不舒服,但她不想挪开。
“问天。”她开口。
“嗯。”
“我拿到了证据。那批货的,还有别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白紫衣的名字在名单上。他不是日本人利用的棋子,他是日本人的合作伙伴。”
向问天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顾清珹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上报南京。”顾清珹说,“然后等命令。”
“如果南京的命令是让你抓白紫衣呢?”
“那我就抓。”
“如果让你杀了他呢?”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杀。”她说,声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狠厉,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向问天侧过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贴在他的衬衫袖子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他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是王姨买的那种,栀子花的,淡淡的,不像那些舞厅里的女人用的香水那样浓烈。
“清珹。”他说。
“嗯?”
“你变了。”
顾清珹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淬炼的钢铁,比从前更硬,也更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她问。
向问天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变得更像你自己了。”他说。
顾清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眼底。
这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对唐浩初说的那种客套的笑,不是对谢文东说的那种防备的笑,是对向问天的笑。
只对他。
因为在他面前,她不用做复兴社的上校特派员,不用做顾家的长女,不用做那个必须在乱世中撑起一切的顾清珹。
她只是她。
“我想喝点酒。”她忽然说。
向问天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刚淋了雨,喝姜汤就好了,酒就——”
“就一杯。”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很少表露的任性,“今晚经历了这么多,喝一杯不过分吧?”
向问天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拿她没办法的笑,从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等着。”他说。
他起身去了餐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酒是萧方上次从法国带回来的,年份不错,他一直没舍得开。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暗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流动的宝石。
顾清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唇齿间留下一丝橡木桶的余韵。
“好喝。”她说。
“萧方挑的。”向问天在她身边坐下,“他别的本事没有,挑酒还行。”
顾清珹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喉咙里有一股灼热的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小团火。
“问天。”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输了,会怎么样?”
向问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输?输给谁?”
“日本人。白紫衣。谢文东。”顾清珹看着酒杯里的酒液,“谁都有可能。”
向问天沉默了片刻。
“没想过。”他说,“我只想赢。”
“如果赢不了呢?”
“那就一直想。”他侧过头看着她,“清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什么都不怕。”
“以前的我不知道害怕。”顾清珹的声音轻了下去,“现在知道了。”
向问天没有说话。他放下酒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握着酒杯的手。
她的手很冰,即便泡了热水澡、喝了姜汤,指尖还是凉的。
“怕什么?”他问。
顾清珹没有回答。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妹妹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怕白紫衣的魔爪伸向更多无辜的人,怕复兴社里的那个内鬼一直查不出来,怕唐浩初因为她的命令受伤,怕那批化学武器最终还是被运到了南京。
但她最怕的——
她最怕的,是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里,失去身边的人。
一个一个地失去。
就像失去父亲一样。
她没有说出口,但向问天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两个人就着雨水的声音,喝完了那瓶红酒。
那天夜里,顾清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父亲还活着,坐在老宅的书房里抽烟斗。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她想走过去,想看清父亲的脸,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爸——”她喊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她听不清——隔得太远了,声音传不过来。
她拼命地想往前走,想靠近父亲,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清珹。”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猛地睁开眼。
向问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或者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