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吟也笑,她以前一直都这样认为,现在发现并非如此。
“石道长也曾翻遍典籍苦苦求道而不得,有一天,夜深人静,他突然冲到门外大笑,然后大喊‘我不是我!’师傅们吓了一大跳,以为他魔怔了,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悟道了。”
赵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点头称许的一句话——道在心里。
道是什么呢?
太常观的道士们除了日常修行,还会祈福超度,占卜行医。
茶水咕噜噜响,赵吟伏在桌子上学画符纸,石簌流在书架边整理藏书。
“阿吟师妹!”
王道一冲进来,拉着赵吟欲走。
石簌流大喝:“干什么慌慌张张,把手松开!”
王道一触电般收回手,恭恭敬敬向石簌流禀报:“静须师傅派我下山,其余弟子都在晨练,我想着只有小师妹有空。”
“干嘛去?”
“给小儿收惊。”
石簌流挥挥手表示应允。
赵吟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她边走边问:“怎么个收惊法?”
“去了就知道啦!”
下山路远,两人饥肠辘辘,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吃饭。
王道一点了两碗鱼汤面,问赵吟:“小师妹,你什么时候再负责斋饭?上次你做的野葱山菌我现在还念念不忘!”
赵吟道:“再过几天就轮到我了。”
隔壁桌的人在谈论时事,赵吟一边听,一边吃。
无论是陈家村,还是太常观,都远离世俗,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天下时局。
“你说这天下也变得够快,去年是李沅,后来又是董太后和周檁勾结,结果现在周檁跟董太后打起来了!”
“都是这样,你看以前的赵宴,当大将军的时候多么风光,后来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还有那个伯安侯家的小公子,现在怎么着,都说他是乱臣贼子!”
“噢!我知道,伯安侯一家被围困,结果他的儿子李韫玉归顺了周檁,气得他大骂他是不肖子孙!”
“嘘……别说了,有人在看我们。”
王道一叩响了农户家的门,一名圆脸妇人满脸惊喜:“道长来了!”
她将两人带进屋内,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卧房内,男子抱着怀里的婴孩“欧欧”哄着。
王道一拿出小米装在碗里,让赵吟拿着在小儿头上转圈,他拿出一个铃铛,对着啼哭不已的婴孩晃了晃,口中念念有词: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虚惊异怪坟墓山林。今请山神五道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查落真魂,收回附体,筑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勅令!”
赵吟想起了陈雪娘,她在临终前握着自己手,轻声念叨什么,原来那是收惊咒,她害怕自己被吓到。
可是她怎么会害怕?
上山路上,王道一在背后絮絮叨叨:
“小师妹,你学着些,到时候也能给别人收惊,穷苦人不收钱,富人家收点钱!”
“小师妹,你走慢点!你知道吗,好多人都说你长得像画中人!”
“阿吟阿吟,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
赵吟停住脚步。
有吗?她不知道。
“那阿吟,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她没有回答,王道一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聊天解乏,并不是非要探听隐私。
良久良久,他听到轻轻的一声:“有的。”
很轻很轻,轻如叹息。
何如己掀开门帘,夜半秋雨,今天居然是个大好的晴天。他提着热水走进营帐,叫醒李韫玉。
“小侯爷,该起床了。”
帐外有人押着俘虏路过,那俘虏见到李韫玉,忽然停住,在外面破口大骂:“你个乱臣贼子,李家的叛徒!”
何如己一愣,慌慌张张走去门边,想放下门帘。
李韫玉道:“算了。”
他下意识从床边拿起一壶酒,送到嘴边时却又停住。
也有人这样骂过赵吟,在她为了赵荷跟人打架时,那人骂她:“她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看着他发呆,何如己安慰道:“小侯爷,别难过!”
李韫玉仰头道:“那个时候,阿吟是不是也很难过?”
然后,他将手里的酒壶扔出门外,整个人如释重负,眼神亦变得清亮。
他说:“到此为止!”
因为不管遇到什么,阿吟都会好好生活。
又是秋天,去年秋天的一幕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父亲的眉眼也再次清晰。
哀伤,绝望,他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令他想要抽出被他紧握的手。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像经历了一番哭泣。
他说:“阿韫,眼下有一条路,你非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