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发言在继续，这座新教堂的主教代表教堂的全体神职人员，歌颂他们的捐助者凯莎并对她给予祝福。

“……真正的慈善，不是施舍，而是共融。不是责任，而是爱。安吉尔家族今日的举动，正是这种爱的体现，它提醒我们，我们蒙福，不是为了独自享受，而是为了成为他人的祝福……”

“……她以惊人的慷慨和清晰的愿景，将这份对先父的缅怀，转化为对我们整个信仰舍社区的爱，愿上帝保佑安吉尔家族，愿他的恩光永远照耀着凯莎女士。”

主教的声线在教堂高耸的穹顶间回荡，演讲完毕之后，现场响起了掌声，主教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走下了讲经台。

之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苏玛利微笑着在与凯莎隔着几个位子的座位上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讲台。

凯莎没注意到他上台，因为艾米莉在他苏玛利上台的间隙从后面给她递上手机，凯莎看着通话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眉头皱了一下，在助理的目光中挂断了那通电话，再次把手机塞给了她。

“如果她再打过来，告诉她不能低于10%。”

“好的。”

打发走了助理，凯莎转脸看向讲台。

苏玛利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心里的鬼让他仿佛揣了只兔子在怀里，眼神在密密麻麻的演讲稿上游离，但话语已经从嘴里脱口而出：“……我们爱戴的约瑟夫·安吉尔先生……我们今天聚集于此，感谢他……”

舌头在嘴里打转，他又想起彦那副哈哈大笑的模样，那该死的表情真是够扎心的……她还说最好把这段删掉，难道这篇稿子真的很蠢吗？

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句“erected”已经被他重复了两遍，等他断断续续想重复第三遍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

“感谢他……”

他听起来像喝醉了，他尽量调整状态把这段连在一起读，但为时已晚。

“感谢他……‘竖立’了这个伟大的社区，也感谢他的女儿，在此基础上继续建设。”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在窃窃私语，演讲人的卡壳造成了犹如脱口秀般的效果，仿佛下一秒苏玛利就要丢下观众冲到后台大骂：“这该死的稿子是谁写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针一样一下下地刺中台上的苏玛利和台下的凯莎。前者汗流浃背，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继续演讲。

凯莎的脸色倒是没太多的变化，她已经习惯被观察，知道大部份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她面无表情，就像一面平静的湖……一个黑箱，光照进去永远不会反射出任何东西，你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觉得无聊、走神或者别的什么，她唯一向外界传达的信息就是在胸口画个十字，然后继续盯着苏玛利和他接下来的动作。

演讲在有些诡异的氛围中结束，在众人的掌声中，主教和代替凯莎上台的苏玛利共同揭开了一面凯莎的父亲，约瑟夫·安吉尔的等身雕塑，感谢这位以基督精神自居的信徒在创立了这宏伟庞大的传媒帝国的同时，也不忘将主的恩情带给社区和他所爱的人。

“莫甘娜女士说她希望见面谈。”艾米莉附耳过来，她刚帮凯莎接了第三通电话。

“知道了。”

凯莎盯着台上那座父亲的雕塑，这座雕塑会被展示在教堂内，作为特殊嘉宾跟这座教堂一起见证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兴衰。

她回忆起父亲在世的时候，那会儿他可远远称不上是“基督精神的信徒”，或者说他到死都配不上这个头衔，但人死之后，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美化他，哪怕借助美化他来美化自己。

随着雕塑上蒙盖着的布掉落，教堂内再次响起掌声。

凯莎想起刚刚苏玛利的演讲，突然笑了。

典礼结束之后，所有人前往凯莎在第五大道的公寓参加她女儿的洗礼派对。

凯莎按照计划打算先回公司一趟，苏玛利原本是跟着凯莎的车来的，当他出了教堂走向凯莎的车队时被拦了下来。

艾米莉的齐颈短发被风吹了起来，她看着凯莎在保镖的簇拥下钻进车里，转过头迎着风眯起眼睛告诉苏玛利，说老板有事不能让他跟车回去了。

“为什么？”后者仿佛被一记闷棍砸中，“出了什么事？她不打算参加派对吗？”

艾米莉摊摊手，她不想透露凯莎的私人行程：“你可以打车去，公司会帮你报销，或者——”她朝其他的安吉尔家族成员和跟凯莎有私人关系的集团高管那边看了一眼，“你可以考虑跟他们的车。”

说罢，她就在苏玛利的目送下，跟凯莎钻到了同一辆车里。

汽车尾气一骑绝尘，打头的迈巴赫S先行一步离开了教堂。

苏玛利看着凯莎的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车流中，忐忑地朝后面其他人的车队走去。

彦正跟几个安吉尔家族成员闲聊，他们不知道凯莎要先回公司，但他们有公司安排的车，所以没人担心。

站在靠近苏玛利位置的杰米发现了他，杰米是鹤熙的弟弟，在家族的天基银行里做实习高管，身材白白瘦瘦的有点驼背，还留着一圈络腮胡，看起来跟小孩装大人似得。

“衣服不错。”

杰米上下打量他一眼，把手伸到苏玛利敞开的西装里，弹了一下他的背带。

“谢谢，杰米。”

苏玛利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杰米碰过的地方。

“演讲得不错，大家都在讨论你。”彦抱着两只胳膊站在旁边。

事到如今苏玛利也顾不得她，他得给自己蹭车的行为找个理由。

“是吗？我还担心自己准备得不够。”他朝刚刚凯莎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凯莎好像有私人行程，我是说……你们不打算回她的公寓吗？”

杰米和彦相互对视。

“我们打算在这里吹吹风，晒晒太阳什么的。”

杰米接过保镖递来的咖啡，彦也有一杯，就像是为他们要在教堂门口多停留一会的说辞作证。

苏玛利双手插着口袋，看着他们两人喝咖啡，耸耸肩。

“哦，好啊，我以为你们要急着回去呢，毕竟凯莎不太喜欢等别人。”

彦跟杰米都不知道凯莎另有行程，但杰米看出了苏玛利的犹豫，而且凯莎的车已经走了：“你被你们老板抛弃了？”

“什么？不，没有……她说有点事情要处理。”

“演讲后遗症。”彦不在乎苏玛利的托辞，她朝杰米挤挤眼，后者撇撇嘴：“说真的，我以为凯莎会站起来给你一枪，你在上帝面前把她最爱的父亲给毁了。”

两人当着苏玛利的面笑成一团。

接受霸凌文化是在这个圈子里混的第一步，彦和杰米嘲笑他的同时顺带把凯莎也揶揄了一顿，然后欣赏苏玛利那副被塞了一嘴马粪似得表情。

“我去问了凯莎，她说没什么问题，可能她也没仔细看过。”苏玛利尴尬地转移话题，“凯莎说派对几点开始来着？”

这句话提醒了彦，她看了一眼腕表，冲杰米示意：“Shall we?”

后者叼着咖啡杯还没从刚刚苏玛利的表情中回过神来，听到彦说话，扭头冲保镖做了个手势，自己钻到了车子里。

苏玛利眼看着彦也要钻进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咳嗽了一声，但对方跟没听见似得依旧坐进了车里。

这下他不得不趁保镖关门的间隙凑过去。

“那个……”

弯腰的动作让苏玛利的背带裤和西装内页的品牌logo露了出来，他挠挠头：“凯莎的车子走了，我能不能跟你们的车回去？”

彦跟杰米再次对视。

“好啊。”

杰米笑嘻嘻率先发话，彦看杰米扯着苏玛利的手把他往车里拉，清嗑了一声，往靠近窗户的位置挪了一点。

三个人就这么挤在了后排的位置上，苏玛利一屁股坐在了两人中间，他握着杰米的手，仿佛进入了某种男人特有的“默契”。

苏玛利觉得气氛有所缓和，开始眉飞色舞起来：“说实话，我真没怎么看那篇稿子，我大致阅读了一遍，觉得还不错，但没想到半路居然卡壳了。”

“那稿子被你读得太蠢了。”

杰米端着咖啡靠在车窗上，街边的高楼大厦在余光中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去。

“或许是他没想到自己在棺材里还能‘竖立’？”

这句话是苏玛利说的，话音刚落，俩人就在后座哈哈大笑起来。

彦坐在旁边无视他俩的话，原本是她跟杰米居高临下，现在反而变成了杰米跟苏玛利俩人所谓的“男人场合”。

终于，在苏玛利针对“老约瑟夫在棺材里‘竖立’了”这件事第三次把杰米逗乐之后，彦接到了艾米莉的电话，电话中艾米莉转达了凯莎的意思，说让彦通知大家，让他们先回公寓，自己还有点事要处理，可能要晚点才能到。

对于凯莎交代的事彦一向言听计从，按照她的话来说这跟苏玛利的溜须拍马可不一样，所以当杰米问她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彦就和盘托出。

“能有什么事？我们要收购谁吗？”

“跟泰勒的买卖不做了？”

“我们才不会跟泰勒……”

“那还能是谁？我听说那个英国传媒大亨要收购你们的传统媒体公司。”杰米在一旁摇头晃脑。

“说不定是老板那边的人。”彦抿一口咖啡，打断了两人的猜测，“华烨或者莫甘娜什么的。”

这两个名字让车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杰米伸了个懒腰，缩在靠背里瞄了一眼不知不觉变成黄色的天空：“要下雨喽。”

苏玛利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两人开始就天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彦懒得理他们，抽出手机想做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它塞了回去，转头吩咐司机快点开，她可不想淋着雨参加什么派对。

黑色的迈巴赫在昏黄的天空下，朝凯莎的公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