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玛利·麦克费登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演讲，他盯着手里这张白白的A4纸，上面的每一个字母都仿佛虫子一样在他的瞳孔里扭曲放大。

他的舌头在嘴里一圈圈地打转，目光在身旁布置好的花盆和身后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上巡逻，直到瞥见了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他假装不经意地抚摸着人中和嘴唇的下半圈，检查是否有没剃干净的胡渣。

终于，在那个人影第四次路过的时候，苏玛利趁着间隙上前拦住了她：“嗨！”

被叫住的人停顿了一下，眼神在投射过来的一瞬间犹如冰窖，苏玛利能看出对方脸上的肌肉像是慢动作那样一点点舒展开——

“嗨。”

得到回应的男人摸了摸鼻子，挑挑眉看着眼前的女人，“嗨……呃……我不想打扰你的时间，只是想向你确认，凯莎有看过这篇稿子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苏玛利手里的演讲稿，眼睛大约在上面停留了五秒钟，“有什么问题吗？”

苏玛利抿抿嘴巴，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公司会议室：“哦……我只是觉得有几个地方不是特别合理。”他伸出食指，浅浅的在纸上画了一个圈，“We gather today to give thanks for Joseph Angel,who erected the enduring foundations of this great——”

读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地看着对方，后者的目光在那个段落上纠缠了一会，像是福尔摩斯在案发现场似得，但她显然比福尔摩斯逊色多了。

“怎么了？”她又问。

苏玛利瞪大眼睛，一只手撑开做了个手势：“我只是觉得，‘who erected the enduring foundations’，这句能不能换成别的，因为——”

他最终还是用手指指住了那个单词，“erected，或许可以换成别的？比如单纯的‘造就’或者别的什么，你觉得呢？”

后者像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老实说，艾米莉，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把这篇稿子递给凯莎看过？”

他压低了声音，艾米莉看着他一副做接头交易的样子，目光在此落到了那篇演讲稿上，脸色硬得像面具，“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跟凯莎反馈。”

苏玛利摊摊手：“但你不是她的助理吗？我只是想简单地——”

“嗨。”

意识到周围有人向这里递视线，艾米莉拉了他一把，“我只能安排她的行程，不能强迫她检查你的稿子。”

她拍了拍苏玛利的肩膀，正打算要走的时候，又被后者拉了回来。

“给我个机会好吗？”他双手合十，“你知道大家都看谁的脸色过日子，我只是不想让BB觉得不爽，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BB”是“Big Brother”的缩写，有时会被简单的称为“B”，这个词代表凯莎，苏玛利不知道这个词是打哪开始的，反正在他进公司之前就有人这么称呼她了。

这顿威胁显然没有任何用，艾米莉耸肩，脸上的表情依旧和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有可能夸你做得好，也有可能会因此大发雷霆，以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我觉得不用我来教你。”

苏玛利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偏过头想对着花坛吐口水，但他忍住了，他把手里的演讲稿卷成筒，用力抽打了一下花坛里的铁炮百合，看着花瓣被他打得东倒西歪。

艾米莉的态度理所当然的令他感到挫败，在他的眼中凯莎周围的这些人都是如此的令人厌倦，他们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力图把自己塑造成“凯莎2.0”，而且该死的……好像这些人最爱的戏码就是看着青蛙在逐渐加热的锅子中尖叫！

“On the job，I see？”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苏玛利转过身，不满地用舌头顶起腮帮：“忙着你无法理解的伟大事业。”

彦看着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是凯莎流媒体公司的CCO，跟苏玛利没什么好客气的。她虽没有看到苏玛利刚刚抽花坛的动作，却把他跟艾米莉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

“还有什么事比伺候老板和她堂姐更让你觉得重要的和伟大的？”

苏玛利作为公司的执行副总裁，跟凯莎的堂姐鹤熙有一腿，后者是天基银行的CEO。大部份人都觉得苏玛利是靠裙带关系上位，以至于他能代替老板在她捐助的教堂里上台演讲。

“不知道，从继承人的位子上跌落？”苏玛利反唇相讥，他知道凯莎最近得了个女儿，这让彦的处境有些尴尬，在这个孩子没出生之前，彦几乎是被集团内部当做凯莎的下一任接班人，甚至连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这话让彦的笑容收敛起来，她自觉比起苏玛利这种溜须拍马喜欢揣摩上意的人要高贵得多，原因很简单，她是集团流媒体公司中流砥柱的人，为集团在流媒体行业中站稳脚跟立下了许多功劳。

但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打乱了她的计划，冷酷如凯莎，她或许同自己的父亲一样更认可血缘的重要性，彦的诸多行为在凯莎看来就是一条看门狗该做的，但彦认可凯莎执掌集团的能力，而且她不能指望自己在没有价值的时候还不会被一脚踢开，这让她有时也不得不揣测凯莎的意思，迎合对方的喜好，但她本人从不承认这点。

彦的情绪回旋的很快，她开始把注意力放在苏玛利的演讲稿上：“你就打算拿着这个上台？”

苏玛利还想再损她两句，但被问到了痛处：“可能吧……我不确定……目前为止我觉得还不赖。”

彦没等他说完就拿过了那篇稿子：“‘give thanks for Joseph Angel,who erected’……该死的……”她笑得更厉害了，引得周围有人开始朝这看过来。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彦抹了抹眼角，“我建议你把这段删掉，太离谱了。”

“谢谢。”

苏玛利的声线硬得像石头，眼睛在彦的满脸笑容和演讲稿之间来回转动，最终忍无可忍从她手里拿过来了那份稿子。

他换到另一个角落，深呼吸一口气，望着眼前这座新修建的教堂，五彩斑斓的玻璃旁，耶稣受难浮雕正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他白了一眼那座浮雕，不由自主把那捆在十字架上的手想象成自己的，他的手和脚都被绑在上面，被钉子刺穿流血……

这时手机的震动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皱眉想从西装内页取出手机，但背带裤的背带勾住了他的手表，他一气之下差点把手机甩出来。

信息显示发送人是鹤熙。

苏玛利的眉头没有因此舒展开，他有些烦躁，点开了那条信息，内容是询问他的演讲进行得怎么样了。

苏玛利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一串“挺好的”，点了发送。

他回过神，又看了一眼那座浮雕，沉默了几秒钟后转身离开了。

他宁愿做后死的犹大。

苏玛利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座位，他的腿已经因为走太多的路有点酸了，但这座该死的教堂异常的大——据说这座新教堂已经成为纽威克州第二大的教堂了——他的脚步在公司员工、现场工作人员、安吉尔家族成员和教堂的神职人员之间来回穿梭，最终在一个高大的保镖侧身的一瞬间，看到了那个跟他几乎重叠的身影。

那个站在保镖前面，背对着自己和所有人跟教堂主教说话的女人，如果说那头散落在后背的金发可能会让苏玛利认错，那么对方将近5.9英尺的身高他是绝对不会看走眼的。

“抱歉，借过一下……”

机会近在眼前，苏玛利甚至保持着微笑略过了几个安吉尔家族成员，从洋葱层层叠叠的外围进入到了里面。

这里靠近祭台间，恰好只有安吉尔家的人和一些神职人员在，苏玛利有些犹豫，他的到来比以往的情况下更引人瞩目，其他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略过，就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那轻微的涟漪甚至惊动了一直背对着他的那个人。

主教微笑着同面前的女人说着话，直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刺激得他不得不穿过面前女士的肩膀，朝她的身后看去。

后者像是被微风吹过似得，朝这里撇了一下脸，目光流转之间，苏玛利跟那位被称作“BB”的女人四目相对。

凯莎·亚历山德拉·安吉尔，这座教堂的实际捐助人，双手插着口袋站在那里。5.84英尺的身高配上高跟鞋，让她几乎可以俯视任何人，阴沉的天气透过窗在她的皮肤上敲打出一些不太健康的白色，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棕色的瞳孔藏在层叠的睫毛里，不锐利的时候仿佛一扇厚重的石门，她的鼻梁很挺，嘴唇比较薄，大多数时候像根线一样抿着——犹如她本人在大众眼中的形象，几乎看不见但又无处不在。

苏玛利笑着跟主教打了一下招呼，等对方走后，心照不宣地开始说恭维话：“祝贺您，我听说这座教堂已经是纽威克第二大的教堂了。”

被恭维的对象转移了一下目光，好让她的眼神不再那么冷淡：“怎么了？”

苏玛利看出来她没心情废话，随即拿出了那份稿子：“有个问题，我一直在纠结……”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打了点铺垫之后才递上那份演讲稿，“我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这篇稿子，我对这里面的问题有点疑惑，我不是说您有问题……因为我不清楚您有没有看过这个。”

他开始比划。

“您对这篇稿子满意吗？我的意思是……有些地方我觉得更有利于歌颂您的父亲，或者说……就是表达我们对捐赠教堂的……歌颂您和您父亲对基督的感情。”

他甚至不敢看对方，直接把稿子摊开，像跟艾米莉那样用手指浅浅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就是这个……这个片段，您觉得是否不够严谨？可不可以改成约瑟夫·安吉尔先生对这座建筑的……就是期望之类的，毕竟是您亲自捐赠的这座教堂，我没有否定您父亲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苏玛利比划着，这段简单的文字在他的嘴里就像制作核武器一样复杂，而且不仅复杂，意思还完全跑偏。

被询问的那位大致搞懂了他的想法，虽然这跟他原本想要表达的东西背道而驰。

“不用改，就这样。”

凯莎的眼神滑过苏玛利递过来的演讲稿和他的手指圈出来的段落，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后，漫无目的地看向其他地方。

这时艾米莉从旁边走过来，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苏玛利，对着凯莎指了指手里的手机。

后者拿走了手机放在耳边接听，转过身朝人少的地方走去了。

艾米莉看了看凯莎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苏玛利：“解决了？”

后者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又摊了摊手。

艾米莉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这份笑意最终还是在她的脸上显露了出来。

“Good.”

她盯着他，轻微地晃了一下脑袋，转身去找凯莎。

苏玛利在她走之后摸了一把脸，背过身假装按照凯莎的指示润色演讲稿，同时抬起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看看有没有在盯着自己，他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将错就错，还是按照凯莎的指示去做？他希望自己刚才的观点不要表达的太露骨，如果让凯莎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意图，然后又把这事儿搞砸了的话……

这时一位神职人员走了过来：“您好先生，仪式马上要开始了，请您入座。”

“……谢谢。”

苏玛利对他挤出了一个笑容，握着演讲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艾米莉站在凯莎背后，看她挂断了那通电话之后把手机递给自己：“结束之后回公司。”

艾米莉有些诧异，但是答应了。

今天是凯莎女儿的洗礼日，洗礼仪式被安排在教堂仪式结束之后。这个靠代孕出生的小家伙虽然并没有在同她拥有血缘关系的那位母亲身上呆够一秒钟，但作为凯莎的下一代，这足够成为这位母亲愿意为此大张旗鼓庆祝的理由了。

艾米莉找了个地方坐下，这个位置位于凯莎的正后方，这让她无法观察到凯莎的表情，她扫了一眼面前讲台上正在侃侃而谈的大主教，手指划开了那个未曾退出的通话页面，看到记录显示那串号码来自“Morgana ”之后，迅速熄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