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微后来还是睡着了。
只是睡得很浅,像浮在一层温热的水面上,意识半沉半醒,明明疲惫得厉害,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松不下来。
她记得自己最后听见的,是身侧很轻的一声呼吸。
沉稳,克制,却离她很近。
近到让人安心,也近到让人心慌。
第二天清晨,江见微是被一阵细微的光线惊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道极淡的亮痕。房间里很安静,空调风低低地吹着,整个人还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连骨头都像被夜里那一点温度捂得发软。
她睁开眼时,意识有那么两三秒是空白的。
直到鼻尖闻到那股极淡的木质香气,她才猛地清醒过来。
昨晚不是梦。
她真的和沈砚辞睡在了一张床上。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瞬间,江见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慢慢侧过脸。
下一秒,视线撞上了一张近得过分的脸。
沈砚辞还没醒。
男人侧躺着,睡姿比白天少了很多锋利,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眉骨清隽,鼻梁挺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压出一小片浅浅的影。平日里总是克制到近乎冷淡的人,睡着后反而显出一点罕见的松弛感,连唇线都不那么凌厉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她记忆里还要近一点。
大概是夜里某个时候,她睡着后无意识地翻了身,此刻两个人几乎面对着面,中间只隔着一点点暧昧到过分的空隙。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的呼吸。
江见微心脏狠狠一跳。
女人对这样的清晨毫无抵抗力。
不是刻意制造的浪漫,也不是戏剧化的靠近,而是你一睁眼,发现那个昨晚刚刚承认“已经不止是期待了”的男人,就这样安静地睡在你面前。距离近,气息近,连温度都近,真实得让人根本没法自欺欺人。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一点,腰刚动,忽然察觉到不对。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抓着他睡衣的一角。
江见微:“……”
她脑子里轰的一下,耳根几乎瞬间烧了起来。
她昨晚到底是怎么睡的?
不仅睡着睡着靠近了,还把人家衣角给抓住了?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还能冷静点评一句“也太少女心了”;可真落到自己身上,就只剩下想当场失忆的冲动。
她屏着气,极轻极轻地把手指松开,刚要装作无事发生地往后挪,男人的睫毛却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双眼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
江见微整个人彻底僵住。
刚睡醒的沈砚辞,眼底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静审视,反而显得更深,也更沉。他显然也没想到一睁眼就会是这个距离,眸色停在她脸上几秒,目光极安静地往下落了一瞬。
落到她刚刚松开的手边。
也就是说,他看见了。
江见微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把自己埋进床里。
可偏偏她还得强撑着体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她先开口,声音却比平时轻,也比平时哑。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早。”
他嗓音里带着刚醒时一点微哑的沙感,落在晨光里,莫名让人耳热。
江见微本来还想端出平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一想到自己刚才抓着他衣角的画面,就根本没法看他太久。她偏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开口:“我……昨晚睡相不太好。”
“嗯。”沈砚辞淡淡应声。
她一顿:“嗯是什么意思?”
男人看着她,眸底像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却没真正笑出来。
“意思是,”他嗓音低低的,“我知道。”
“……”
这个回答简直比直接取笑她还要命。
因为他什么都没多说,却又像什么都知道了。
江见微耳根热得厉害,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题往回拉:“你昨晚不是说,睡吧?结果你自己也没睡得多规矩。”
她想的是反客为主,至少找回一点场子。
可这话一出口,味道就立刻变了。
太暧昧了。
像是在跟人算什么清晨醒来后的床上账。
果然,沈砚辞看着她,眉梢轻轻抬了一下,眼底那点本来压着的笑意终于浮出来一点。
“江见微。”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得有些慢,“你这是在怪我?”
她心头一乱:“我没——”
“可昨晚先靠过来的人,”男人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好像不是我。”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间,江见微彻底哑火。
他甚至没有说她抓了他衣角。
只说她先靠了过去。
可偏偏就是这种留一半的说法,最让人脸热心跳。
因为剩下那一半,不必点明,她自己就会在脑子里全部补全。
“那是意外。”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冷静地辩解。
“嗯。”
“你这声嗯听着很敷衍。”
“我信。”沈砚辞望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你信不信,就不一定了。”
江见微:“……”
她终于明白,清晨刚醒时,根本不适合和这个人斗嘴。
因为他平时已经够难对付了,睡醒后少了白天那层公事公办的壳,反而更有种让人招架不住的松弛感。那种冷静里带一点纵容,纵容里又藏一点若有若无的撩拨,最容易让女人失守。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刚要撑着床起身,手腕却忽然被握住了。
动作不重,却足够让她停住。
江见微低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圈着她腕骨,掌心温热,和昨晚扶住她腰时一样,带着一种让人无从忽视的存在感。
“又怎么了?”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沈砚辞没立刻松手,只抬眸看她。
晨光落进他眼里,晕开极浅的一层亮。
“脸色比昨晚好一点了。”他说,“胃还难受么?”
江见微心口微微一缩。
她有时候真恨他这种时候也能把话题拉回正经。
刚刚还在让她心跳失控,下一秒,又因为一句“胃还难受么”,把那点暧昧里多出来的一丝浮气稳稳按了下去。
像是在提醒她,不管别的情绪怎么乱,他对她的照顾都是真的。
这种真,比所有嘴上好听的话都更让人动心。
“没事了。”她轻声说。
男人这才松开她手腕,像是终于放心些:“那就好。”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三句话,可江见微坐在那里,心里却软得有些发闷。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吃这种细水长流的温柔。
可现在她才知道,不是不会吃,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让她连清晨睁眼的一句问候都开始在意的人。
下楼时,江见微难得磨蹭了十几分钟。
洗漱,换衣服,挑耳环,甚至站在镜子前发了会儿呆。明明衣帽间里每一件衣服都干干净净、利落妥帖,她却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穿得“自然”一点,才能显得自己没有被昨晚和今早的事情影响。
最后她选了件雾蓝色真丝衬衫,搭一条高腰白裤,整个人清冷又松弛,少了点平时的锋利,多了点很淡的柔和。
下楼时,管家和阿姨都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中式西式都有,连她爱吃的那份虾仁蒸饺都在冒热气。
江见微刚坐下,就觉得今天气氛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
准确来说,是太“懂事”了。
管家比往常更谨慎,阿姨端咖啡时连脚步都放轻了些,像生怕打扰到什么。
她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为什么。
昨晚两人同住主卧这件事,大概没能瞒过任何一个人。
一种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羞耻感,慢慢从心口漫上来。
这和单纯的同床不同。
而是一夜过去,连家里的人都默认了某种更亲密的进展。
“怎么不吃?”对面的男人抬眼看她。
江见微回神,夹了只蒸饺,语气尽量自然:“吃。”
她低头咬了一口,刚想岔开这个尴尬的氛围,手机忽然亮了。
林昭的消息跳了出来。
“你今天别急着看八卦号,先做好心理准备。”
她眉心一跳。
下一秒,另一条消息紧跟着发来,是一张截图。
某个业内知名爆料号凌晨发了条动态,标题刺眼得很——
“资本新贵和王牌制片人这场婚姻,到底是真情还是做局?”
正文写得似是而非,说他们多年不和,却突然在人前“高调夫妻”,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益绑定;又暗示江家最近公司资金有问题,沈家内部继承权争斗激烈,这桩婚事摆明是拿婚姻当筹码,表面恩爱,实则各怀心思。
配图正是昨晚酒会上,沈砚辞替她接酒、低头看她的一张侧影。
明明照片拍得暧昧得很,文字却偏要往“演戏”上引。
江见微盯着那段话看了几秒,胃口忽然就淡了。
她不怕别人议论她。
也不怕别人拿她的婚姻说事。
可她不喜欢别人把这段关系轻飘飘地定义成“做局”。尤其是在她自己都已经开始认真、开始迟疑、开始动摇之后,再看到这种冷冰冰的外界标签,会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怎么了?”沈砚辞问。
江见微本想说没什么,可想起昨晚他说的“以后再有人给你送花,先告诉我。我不喜欢最后一个知道”,话到嘴边又改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男人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眸色却明显沉了些。
“我让人处理。”
“处理什么?”江见微抿了抿唇,“这种东西越压越显得心虚。”
“所以不压。”沈砚辞把手机放回桌上,嗓音低而稳,“直接让他们闭嘴。”
江见微抬眼。
他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在谈一笔正常商业决策。可偏偏这种不动声色的强势,最让人心安。
“你想怎么做?”
男人看着她,忽然问:“你介意公开一点么?”
她心口微微一跳:“多公开?”
“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做局,也不是演戏。”他顿了顿,语气仍旧从容,“至少在外面,我们是真的。”
至少在外面,我们是真的。
这句话和昨晚他说“我没打算只把这件事当合作”一样,轻而易举就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江见微垂下眼,半晌才轻声问:“那在里面呢?”
空气静了两秒。
男人望着她,眸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