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细柳城之后,大将军扬名天下,我是慕名而去,因熟读律法,长日在县衙整理记录卷宗,忙得不可开交,没什么趣闻可讲。”
吴秀才腼腆地笑了笑,他做过细柳城的刀笔吏,怪不得面容有些许塞外的风霜。
陆凭之喜道:“可巧,你旁边这位张子骥也去过细柳城,做过大将军的幕僚!”
张武陵摇头道:“区区闲散人而已。”
“我少出门户,错过张兄这等俊才。”吴秀才细细打量,越看眉头越紧,“我和张兄莫非见过?”
延嘉十六年,漠北捷报频传,加官进爵的圣旨从京城送到军营之中。
薛应星封武昭侯,总督漠北军务,其时年纪尚小,为当地豪强掣肘,她玩起政治手段得心应手,借着赫连氏抢婚案的由头,收拾了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再者,谁说薛应星孤立无援?张武陵就是她压阵的盟友。
初春的原野积雪未消,满目萧索,薛应星和吴秀才踏过零星飘落的雪花,带着赫连氏的案子卷宗,二人一同去了城东将军府。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黄毛丫头!”
吴秀才走南闯北,遇见不少强盗劫匪,但都远远不及云何无明的压迫感。
他穿着蓝黑袍子,用金线银丝和宝石编织发辫,金红耳坠衬得黄绿色的眼珠和深色皮肤有一种神秘的野性。
“大将军和杨十七郎在哪里?”薛应星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浑然不畏惧云何无明威武庞大的身躯。
相比她的气定神闲,吴秀才却有点喘不过气,他是三人里面最矮小瘦弱的,自觉到薛应星身后躲避。
云何无明没好脸色,不甘不愿地说:“那边的书生,对,就是你,你跟我来,别耽误喂马。”然后对薛应星说,“老师在停杯楼等你。”
吴秀才一路上战战兢兢,所幸没有任何刁难,到了书房,云何无明扔下他走了。
他长吁了口气,屋中走出一位文士,蓄着长须,面容清癯,说道:“请进,我名杨幽,字应怜,行十七,江西临川人。”
吴秀才张口结舌,不能言语,半晌才道:“在下蓬莱吴虞,草字即鹿,久仰大名!”
适逢书童来访,说是他家公子久等,唤他到此处领取卷宗。
杨应怜便将案头整理好的文书一并给了书童,说:“我本想午间送去给甄公子,如此就劳烦怀远来回跑了。”
书童怀远笑说不妨事,道了谢徐徐离去。吴秀才低着眼,火炉上的水正好沸腾。
杨应怜一边泡茶一边说:“你夙兴夜寐,劳苦功高,听说你跟武昭侯一起送卷宗,高鸿渐特意送来一罐黄山云雾茶。他公务繁忙,脱不得身,托我招待你,望你不要怪罪。”
大将军竟如此礼遇,吴秀才一时受宠若惊,连说自己酒量不好,品茶最相宜。
缠住张武陵的人是湛青云,这位监察御史摆着笑脸,拎着酒,狐狸眼弯弯:“晚间有雪,不赏可惜,请大将军相陪。”
“只怕青云之意不在雪,而在鸿雁,请上停杯楼,不醉不归。”
停杯楼外梨花千树,高枝倚着楼台上的栏杆,春寒料峭,张武陵外罩墨黑裘衣,坐在曲栏边,一副懒散不愿招待的模样。
湛青云沉思了一会儿,主动坐到他身旁,将装酒的皮囊递给他:“花雕酒。”
张武陵接过来仰头喝下,入喉先是冷冽净爽,随后胸腹暖洋洋地发烫,他把酒囊抛给湛青云:“不错,你也试试。”
湛青云挑眉,饮了酒含在口中,慢慢地吞咽。
若说处理公务,行军打仗,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但关系止步同僚,而非朋友。
湛青云难得有点郁闷。他展现出来的体贴,包容,就像他的笑脸恰到好处,他跟所有人相处都很融洽,有人甚至引他为知己,而他做的不过是随声附和。
可在张武陵这里,湛青云前半辈子没碰过的壁,没吃过的闭门羹,都一一尝遍了。
暖炉烧出香气,梨花冷浸东风,这片刻的静谧悠闲着实醉人,湛青云喝了半晌酒,似真似假地抱怨:“我欲与君相知,为何大将军总是冷眼相待?”
“因为——”张武陵扯出一个笑,拂开二人之间的梨花,把酒囊凑近湛青云唇边,“因为你装惯了假。”
湛青云灌下一口酒,烧心地烫。
薛应星一路闻着酒香到了停杯楼,楼台帘幔飘摇,暖香四溢,湛青云伏倒在梨花边酣睡,张武陵神色清明,见她来了,说道:“喝得不尽兴,不如我们去酒肆沽酒?”
薛应星迟疑地看了眼湛青云,张武陵说:“他片刻就醒。”
薛应星便不理会他了:“姐姐想吃橙子,我们顺路去买一筐。”
天空暗沉沉地下雪,吴秀才内向文静,不善言语,勉力和杨应怜交谈,双手不住在火炉上取暖。
忽然,他抬起眼睫,门外雪重霜浓,一红一黑两个身影撑着伞并肩而行。
“武昭侯?她去干什么?她身边是?”
杨应怜看过去,笑道:“那是大将军高鸿渐。”
大将军高鸿渐。
吴秀才缓缓睁大了眼睛。
张武陵握住他的手:“未曾当面问候,请君勿怪。”
“不……不怪……不怪!”吴秀才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