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是杜磊堂的接风宴,西园是多广社的中秋文会,这西园,多半要给东园歌功颂德,抬下轿子,攀攀情分,互惠互利的买卖。
陆凭之纳闷呢,张武陵到这瞎凑什么热闹?难道想还俗?他把路上买的柚子灯送给小门童,问山上的道士到了没,说是到了,一路走来不见人影。
陆凭之也不急,慢慢走,慢慢找,诗会还没正式开始,受邀而来的金陵才俊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流露出放浪形骸的豪爽气概。
“陆兄快来喝酒!”
“你们先猜灯谜。”
“商频伽去哪了?”
“他忙,遣人送了礼过来。”
吴秀才是商频伽的远房亲戚,代表通利商会前来贺礼。
月色照得金陵亮如白昼,微风清爽,桂香幽远,笙管笛箫处处可闻,昆曲唱个不休。
凉亭角落里,几个举子谈论文章,陆凭之直接绕开了。到游廊上,周行严和吴秀才聊拂菻国的美人,暹罗国的香料,波斯国的葡萄酒,他掺和不进去,索性打了声招呼,就直往深处去。
戏台子演的是《白罗衫·看状》,小官生真个儒雅飘逸,陆凭之站台边看了好一阵,赏了钱才优哉游哉继续找人。
张武陵的影子没看到,张武陵却出现在所有人口中。
“张子骥呢?听说他会来。”
“刚看见他和沈琼宇在一块儿。”
再往前走一点,一丛丛木芙蓉撞进眼中,如红粉佳人醉倒在月光下,沈琼宇展开扇面,献给身旁的翩翩公子,花影朦胧,遮住他的脸庞。
两个人靠得很近,借月光共读扇里诗文。
“找到你了,张子骥。”
繁花香雾之间,张武陵的视线看过来,陆凭之转开脑袋:“沈琼宇的《菩萨蛮》?茶楼唱得我耳朵起茧子。”
沈琼宇笑道:“不爱听别听,你不能点别的曲儿?”
陆凭之撇了撇嘴:“韦兰甫怎的不跟你一起来?”
张武陵合起檀香扇,双鲤鱼扇坠儿摇来晃去:“你找我什么事?”
陆凭之有点羞于启齿:“文会之后去看望杜炼微如何?他是不见我们的,但肯定高兴见你。”
沈琼宇先开口了:“都在一个园子里,总归要去一趟,他见不见另说。”
张武陵心道上门恐怕要报丧,不吉利。
“我赶时间回去拜月,你们代为问候。”
“那我也要去子虚观赏月过节!”沈琼宇兴致高昂。
张武陵没说话呢,悦耳的磬声穿林作响,雪白的玉磬形如曲尺,上雕回纹,悬挂于乌木笐架上,周行严以磬槌击之,音色清澈。
戌时,西园的中秋文会开始了。
题目不限,射箭限韵——诸君各射一箭,以中靶数为韵。
“周社首,就由你开场!”大家都拍手称是。
周行严也不扭捏,选了一张大弓,搭箭引弦,猛然放手,正中靶心。
“好!周行严得一!”众人欢呼喝彩,顿时都跃跃欲试,箭离了弦,射中目标就兴高采烈,脱靶的就唉声叹气。
沈琼宇和陆凭之皆不中。
崔文孺平日里文质彬彬,骤然挽起雕弓,那薄眼皮的狭长眼睛就跟刀一样,显得不近人情。
又中一箭。
“崔文孺得十二!”
他冷着脸,半晌才笑起来,道了一声侥幸,左右看了看,不拘秀士还是奴婢,尽将目光转向张武陵。天光暗淡,他站在花架下,芙蓉花扫拂鬓发,望之长身玉立。
张武陵推辞:“我非多广社社员。”
“又有何妨?”崔文孺定了定心,“请。”
沈琼宇把张武陵从花前推到月下,张武陵却之不恭,接过弓箭道:“在下从命。”
陆凭之嘀咕:“今儿是中秋节吗?分明是小重山射礼!”
吴秀才低声说:“他是何人,我从未见过。”
没有人回答,窃窃私语声刹那间沉寂下来。
但见张武陵左挟弓,右擎箭,身姿挺拔,月光、烛光、箭簇的寒光,此时都汇聚在他全神贯注的瞳孔里,不等众人眨眼,飞镝炫晃,箭无虚发。
“张子骥得十三!”周行严敲磬。
二十七人射中十三箭,诗韵限“十三元”。
徐颇秀来迟了,今日徐义公带他跟各位世交长辈叙礼,到了杜磊堂面前差点掩饰不住厌恶的表情,好容易脱身,紧赶慢赶来了西园,诗会如火如荼。
他左顾右盼,在一堆锦衣华服中找到张武陵,他被围在中间,一颦一笑,跟周遭的喧嚣格外分明。徐颇秀总觉得今晚有血光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