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魁官心里打了个突,害怕得罪崔少川,但又不愿意认怂,面上强装镇定:“我与张相公是君子之交。”
“张武陵是出家人,你该叫他‘张道长’‘张道士’!”崔少川怒斥,见他吓得脸色发白,不紧不慢地弹起三弦,“别生气呀,我和张武陵是好朋友,跟我说说,你觉得张武陵如何?”
张魁官越加防备:“我跟张道长就见了两次面,没说上几句话。”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张武陵,初二那天,张武陵竟然亲自去送还衣裳。
张魁官抹了脂粉盖住瑕疵,便急匆匆下楼去,容貌受损后,请他唱戏的人更少了,他被抛弃在金陵的繁华之外。
“快进来喝杯茶!”张魁官盛情相请,张武陵却说不用麻烦,他们待会儿就走。
张魁官登时失落不已,这段冷寂的日子他填了不少愁词,越填越胆怯,有人来做客,他十分惊喜。
张武陵从韦愿那接过包袱,递给张魁官,说:“多谢你的衣裳。”
“客气了。”张魁官愁眉不展,拎着包袱不说话。
“还有一样东西。”张武陵取出怀中的白瓷瓶,“祝乡的山茶花油,听说治疗白癜风卓有成效。”
张魁官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谢你,张相公。”他堪堪十七岁,却尝遍人情冷暖,何曾有人雪中送炭?他仰着目光,哀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徽姑在等我们。”韦愿冷淡地撇了张魁官一眼。
张魁官察言观色是一流的,但那天追出去送了好远好远。
“原来你们私底下见过,”崔少川意味不明,“张武陵对我不假辞色,对你们,却很怜弱啊。”
张魁官发憷,寻思说两句好话,燕鱼一路小跑进来,对崔少川道:“二少爷,张道长请来了。”接着一五一十讲了地契的事情。
“我想他一定杀过人。”崔少川笑眯眯地说,“我有点儿怕他呢,心跳得很快。”
张魁官口干舌燥,总感觉大事不妙:崔少川哪里是害怕,分明是兴奋过度!
“等会儿唱《琴挑》,你要好好唱。”崔少川吩咐燕鱼带张魁官去梳妆打扮。
张魁官打了个寒噤,追问道:“您到底要干什么?”
崔少川置若罔闻,挥手屏退闲杂。他没撒谎,他的心跳确实很快,几乎要撞破胸膛,一想到要和张武陵交锋,他无法分出多余的注意力给其他人了。
脚步声渐近,崔少川放下三弦,起身相迎:“张子骥,请你吃酒不容易。”他拽住张武陵往屋里走,张武陵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不巧,这几日持斋。”
麻雀拍着翅膀飞走,晚霞透过云纹窗棂落下金灿灿的光线。
“还说往后一起出来玩儿,我看都是谎话。”崔少川给张武陵倒了杯茶,“不过我近日想起一件趣事。”
茶水飘起热气,像水纹淹没了张武陵的脸庞,他配合道:“什么事情?”
崔少川娓娓道来:“延嘉十年你入了道门敲钟诵经,大雪那天,我哥把你拉进春风满月楼喝酒,当时唱戏的班子叫杨柳班,陆凭之嫌他们的口音,嫌他们呼气的白雾,非要班主吃雪。”
张武陵点头说道:“你的记性一向很好。”
崔少川挑眉:“所以我记得你制止了陆凭之,你说会不会有人就生出歹意了?那个聪明的班主想赌一把儿子的前程,她找到子虚观去,在你面前哭,跪你求你,恨不得把心肝挖出来!”
张武陵不以为意:“出身向来不是什么大事。”
“别误会,我说这些不是威胁,只想问我哪里说错了?韦愿是杨柳班的优伶,我说错了吗?”崔少川露出委屈和愤怒的神情。
“你说的没错,但二公子,人活着是很不容易的,你何必揭穿韦愿的难处?得饶人处且饶人。”
崔少川顿了顿,脸上重新挂起微笑:“我们果真不是一类人,我请了魁官唱《琴挑》,陆凭之等人作陪,就当为我们之间的半日友谊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