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喜园重门叠户,庭院深深,游廊、门窗沟通连接各个院落,听雨轩建于荷花塘上,栈道一路铺设至岸。陆凭之和商频伽联袂而至,进了园子,燕鱼领他们到了听雨轩。
通利商会捐助了大报恩寺的水陆法会,商频伽三天只睡两个时辰,中间还特意请黄焉喝了一宿的酒,饶是他精力充沛,也有点筋疲力尽了。
“你今年就没歇息过,通利商会繁荣昌盛,哪要你这么拼命!”陆凭之由衷敬佩。
商频伽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说:“我不勤快点,家法伺候!”
陆凭之咋舌,没料到商人之家,森严至此。
“你可是通利商会的大老板啊!”
商频伽竖起手指:“大老板上面有大老爷。”
陆凭之暗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问燕鱼:“崔少川哪去了?”
“二少爷专程叫了谢芳阁的魁官唱戏解闷,陆公子稍安勿躁。”
商频伽坐到陆凭之身旁,拍着他的肩膀:“听见没?别苦着脸,天底下那么多漂亮人,供着一个罗敷,有什么意思?”
陆凭之瞄了他一眼:“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商频伽嘲笑,“你就喜欢对你爱搭不理的,贱!”
“你再说一遍!”陆凭之恼羞成怒,将佩剑啪一声放到桌上,他不知何时爱上佩剑,剑鞘鎏金错银镶玉,华丽而不显繁乱,剑首吊着一块清透的玉坠。
商频伽忍着笑问:“罗敷你没请到,明天大报恩寺和绿绮楼,你去哪边?”
陆凭之“这这那那”了半天:“你呢?”
商频伽当然去绿绮楼赏乐,他闻够香火味了。
日薄西山,燕鱼点燃听雨轩前的灯笼,长长的影子缓缓地来,他眯着眼睛说道:“韦道长请,好戏开场了!”
韦愿皱起眉头。
这几天他和张武陵在邝家小住,列缺也接下山好生伺候着。早晨洒了几滴雨,天清气爽,蔡捕头的小孙女办满月酒,请他去给小孩占卦,卜了吉凶,算了八字,韦愿推了宴席,出门就见崔家小厮一年到头不曾变过的笑脸。
“二少爷请您听戏谢罪,谢芳阁那事儿就当揭过去了。”小厮如此说道。
“崔文孺替他赔过罪。”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韦愿知道崔少川是专门挑这个日子,他不想惹出祸端,毁了邝徽的心血,纵然不悦,还是应邀赴宴去了。
陆凭之这个缺心眼的看不出韦愿的冷淡,将人拉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门外一行侍女如游鱼穿梭而进,手捧美味佳肴、鲜果珍酿,接着是箫管鼓瑟一众伶人,轻手轻脚地去到听雨轩的山水围屏前。最后是张魁官,他换上书生的行头,扮成潘必正,一手香扇,一手抱琴,举止风流。
商频伽的眉毛跳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崔少川要玩什么把戏:“请了我们,没有请沈琼宇么?”
燕鱼解释道:“沈相公一心扑在绿绮楼里,三请四请,请不来呢!我家二少爷待会儿就到,魁官兼演潘陈,若琴挑到您头上去,您可接着点!”
商频伽懒洋洋地笑:“崔少川小气,不给我点戏。”
陆凭之撇嘴:“他不会躲在屏风后面吧?”
燕鱼笑答:“屏风后是水云斋的画师。”
“莫非是阿荣!”陆凭之一下子跳起来,探头探脑,他是丹青好手,很推崇阿荣的用笔和设色,曾花三百两银子买下她的《花朝节射箭图》,收藏在水晶馆中。
阿荣大名荣衡,表字玉衡,水云斋的掌柜,当世有名的画师,若以丹青取士,荣衡可官至宰相,因刻有“野火烧不尽”印章一枚,人称“春风宰相”。
此时阿荣坐在画桌前,头上簪着牵牛花,指甲染了凤仙花,笔墨陈列在手边,侧头便可一览围屏外风景,而她的身侧站着张武陵和崔少川。
他们身高相仿,低声说着什么,阿荣听不清。
张武陵朝她行了一礼,阿荣也拱手回礼。
她认识张武陵。张武陵十几岁在水云斋做工,工钱用于子虚观的修缮,他字写得漂亮,多的是人定他的字帖,阿荣有时作画也会请他题字。
乐班开始奏曲。
阿荣不喜欢看戏,进了戏园子就昏昏欲睡,要不是钱多,真不想接这个活儿。她铺平画纸,捻起画笔,专心观赏,动也不动呆若木鸡。
这是阿荣的习惯,研究透了,神形都领会了,才会下笔。
台上张魁官从“小生看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唱到“妙常连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围屏内光线昏暗,阿荣几欲睡去。
灌了一大口凉水,她勉强打起精神,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围屏边上,戏曲声掩盖了张武陵和崔少川的窃窃私语。
“《琴挑》一折,潘必正要有书生的端方,更要有真挚的少年心性,否则演成急色猥琐,实在败坏兴致。魁官有一点好,是正经念过几年书的,记着仁义道德,手眼身步法有分寸,毫无龌龊之感。”
崔少川转扇点评,把张武陵的神态反应看在眼里,灯火飞过围屏,照亮他的半幅面孔,商频伽的目光瞥过来,窃笑着眨了下眼。
“商老板这个人精!”崔少川撇开七八分扇子挡在嘴边,“陆凭之有眼无珠,他至今都没认出韦兰甫是杨柳班的优伶。”
台上已演至小潘和妙常弹琴的桥段,张魁官举步向琴桌,此处无妙常对戏,他一人分饰两角,水袖扑向韦愿。
陆凭之短促地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