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崇雪想，他对江临风最持久的记忆，除了这份爱情本身外，还有米开朗基罗广场的黄昏。

三月站在冬与春的交界，犹豫不决，太阳却直白果断很多。千年以来，它每天以相似的角度、相似的姿势沉入山脊。

天空变黄、变红、变紫，直至颜色复杂到无法描述。似乎太阳每次决定坠落之前，都要用光所有的颜料。

人很多，看起来都有伴。

宋崇雪和江临风在广场上找到空座位坐下，与广场上聚集着的其他人一样，都仰着头看着天。原本还有不少游客正举着手机预备拍摄日落场景，可大概是景色太美，而镜头太不中用，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机，只用肉眼去观察、去记录。

江临风也一样，他的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合着，完全没有打开的意思。察觉宋崇雪看过来，江临风回头看他，脸上正好迎着夕阳，那些光点全部扑到江临风的颧骨上。他的皮肤像石榴的皮，撕扯开一点，其中果实的甜蜜就顺着下颌线流淌。他的左眼接收更多的日光，所以以往宋崇雪所熟悉的那深棕色的瞳孔变得更浅。他如旧宫前的大卫像一般俊美，可又比那座雕像更生机勃勃。

“美吗？”他问这日落，宋崇雪则答江临风这个人，他看见对方的牙在光里闪过一下，跟着点头。

突然之间，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响声，密集的人群里，居然通情达理地空出一小片圆形的空地来。西装革履的男性正单膝跪地，穿着长袖白裙的金发女孩惊喜地双手捂嘴。

他们俩远远地看着，那个男人似乎正在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的盒子，双手颤巍巍地由半空中伸过去，而女人接过也点头。宋崇雪看着那个男人从地上蹦起，陶醉又沉沦地与刚答应自己求婚的妻子拥抱在一起。

她的白裙裙摆在他深色西装裤管上轻轻扫过。

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鼓掌。人群从此刻又活了过来，先是一点零星的掌声与欢呼，随后所有人被唤醒，庆祝的声浪扑啦啦地响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受这种氛围感染，宋崇雪也不由得鼓起掌来。他察觉到身旁江临风留在自己脸上的眼神，自己克制着不去回看他。此刻的场景之中，仿佛有人打翻了一大桶浪漫，粉色的气泡已经升到半空，所有人都被那种轻盈的气息包裹着，连空气里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所有嗅闻的人都如痴如醉。

“Again？”人群的骚动刚刚平息，天色变成玫瑰的颜色，前方又传来一声惊呼。

宋崇雪此刻才真的体会到江临风父亲所说的那句话——这个城市有不可思议的求爱频率。在广场的另一处，又有另一对正在进行求婚仪式的爱侣。

在今日之前，宋崇雪一直认为落日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消逝，如同烟火一样，绚丽过，随后落幕。可原来日落之时也存在永恒。所有人如同在伊甸园里那般纯真，风吹动大家的碎发，无论是黑色、棕色或是金黄的发丝，都在阳光里舞动，他们接吻时，衣料碰撞摩擦发出了悉窣声音。大家又在鼓掌，不是为消失而鼓掌，不是为短暂而鼓掌，而为了浪漫鼓掌，为了永恒鼓掌。此情此景、万事万物都是宇宙的产物，永恒就是大家经历的所有瞬间的总和。

宋崇雪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下自己的手背。

江临风看过来，比方才更为执着专注地盯宋崇雪的眼睛。他的手抓着宋崇雪的手，像打开一朵花那样把对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露出冰冷的掌心。

随后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落到了宋崇雪的手心，与那几位男士拿着的东西如出一辙——一个精致的小方盒。宋崇雪惊得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江临风忍俊不禁，问他：“怕我跟你求婚吗？”

宋崇雪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又惊又疑。但江临风这话一出，他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我准备了礼物给你。”

这话太矛盾，宋崇雪一听就忍不住笑：“今天可是你的生日。”

江临风回答他：“是。可是准备礼物的人会先感受到幸福。”

他邀功般提议宋崇雪赶紧打开看看：“这次的设计很不一样，是为了你的角色而准备的。”

江临风看着宋崇雪茫然了片刻的脸，随即补充：“就是你提过的新电影啊。那个失聪的小提琴手。”

他对于自己灵机一动的设计显然相当满意，用最简单的话语向宋崇雪解释：“每一颗宝石都雕刻成方形，但又打孔，镶嵌技术很特别，它们紧密排布，却又可以活动，你甩动手腕的时候，就能听到宝石之间碰撞的声音，这是可以听的珠宝。”

一个兼具视觉美学与听觉美学的绝佳礼物。

宋崇雪抖着手打开盒子，金色的宝石整齐排布，切割出的棱角反射阳光，格外耀眼又盛大，那光芒甚至要将他刺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