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不过是这场暗战里最低级的战利品。
宋崇雪说:“轮流开吧。这样大家都有时间休息。”
凌一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听雪哥的!”
江临风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两秒,才说了句“行”。而两人的第二场战争随之袭来,围绕着宋崇雪是坐副驾还是后排又各有意见。凌一梗着脖子理由也正当:“雪哥你坐副驾可以帮我看着路。”
江临风则无理得多:“陪我呗。”
宋崇雪无言良久,走到另一边,一把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了。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调整座椅,眼神冷淡地往窗外看:“你们还不上车?”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窄路上碎石都变成了烂泥。窗外的山慢慢矮下去,天慢慢压过来。
草原已在眼前慢慢铺开。先是一点绿,藏在灰黄色的枯草下面,然后是成片的、连绵的、一直到天边的黄绿色。是冬日独有的色调。
与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浓绿不同,草原的冬天是一片广阔的萧瑟。潦倒天地,可依旧悠远。宋崇雪站着向远处望,他原本在寒风里全副武装,但手套太厚了,拍照都不方便。他把那只手套摘下来塞在口袋里。指节被风吹得发红,他也没把手缩回去,就冷风从指缝间过。
他们在草原上待了一个多小时。凌一拍了花,拍了草,拍了自己在草原上奔跑的背影。他让宋崇雪帮他拍了几张,又凑过来要和宋崇雪合影。宋崇雪站得直,凌一比了个“耶”。江临风在旁边调试相机,摄影跟着,似乎对他取景器里的画面也很感兴趣。江临风犹豫一下,只好胸怀大度地把凌一夜框进画面里。
下一站换人开,海拔逐渐攀升,他们去了雪山。弯道越来越急,积雪越来越厚。
江临风开车,凌一正翻着相册选图,时不时与宋崇雪搭话让对方帮忙做选择。宋崇雪本就少说话,此时甚至是气若游丝。他的呼吸比平时浅,嘴唇的颜色在车内暖气的烘烤下没有变红,反而更淡了。
节目组不至于让人冒险上雪山,车是停在在山脚下的。雪山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与天相接处显得天更蓝,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岩石和星星点点的绿。是高山。宋崇雪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眼神不对焦。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尽管室外温度相当低。
凌一嘴里念叨着“太震撼了”,宋崇雪没有附和,从下车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意识都要从身体中抽离。江临风站在他们身后。他面色凝重地观察了宋崇雪一路,从宋崇雪扶着车门下车时身体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摇晃开始,直到他面色越来越难看,最终还是上前去问对方:“你高反?”
宋崇雪本就晕晕乎乎,闻言一怔,他深吸一口气,海拔三千米的空气吸进来就像刀片刮过气管。他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不耽误进度,不扫兴。
江临风挥手叫停,直直向摄影组走去。他的背影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肩膀宽而厚,脊背挺直。他在宋崇雪视野里快速变小,没一会就拿着药和氧气瓶来了。
“吃了药就好多了。”他安抚着脸色不佳的江临风,示意大家去观景台完成打卡任务。他的手指冰凉,被江临风一把薅过去,拉开外套拉链给他捂着。宋崇雪挣扎不动,喘着气蹬江临风。凌一多余地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决定不多话。
他们三人在观景台前站定。背景是雪山,金顶正在被正午的日光照亮。宋崇雪的脸被羽绒服帽子的绒毛包围着,唇色依旧很淡,整张脸依旧是吓人的白,但他脊背挺直,清瘦却不易折。自从宋崇雪出现高反现象后江临风就寸步不离,一直揣着的相机反倒顾不上了——他才不在乎什么节目和任务。凌一设置好定时自拍跑过来,悄悄往宋崇雪那边挪了半寸,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他和江临风两人把宋崇雪挤在中间。
快门落下。照片里三个人紧紧贴着彼此,各怀心事。
经幡是在下到牧场的路上遇到的。几百条五彩经幡从山坡上斜拉下来,横跨公路,在风里翻飞。经幡正对的方向是一片开阔的山谷牧场,全是木围栏与干草垛。
蓝、白、红、绿、黄,天空、祥云、火焰、山水和大地。
五色风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布条上有佛经,风动,幡动,就是风在念经。漫天飞扬的经幡连接着神与人,寄托着祈求与祝愿。
“这个好看,拍一张。”凌一停好车,推门出去,他嘱托宋崇雪休息,甚至打算围着车拍张自拍算完成任务,“雪哥,你在车上,我下去——”
宋崇雪没应,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单手扶着车门站稳,然后松手,往经幡柱走去。下一秒手臂又被人牢牢抓住。江临风用力搀着他,陪着他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也站在经幡下面仰头看那些布条在风里飘荡。其他嘉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到了这里,各自举着手机拍照,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太美了”、“帮我拍一张”、“这边光线好”。凌一凑过去,与他们聊了几句。宋崇雪没有过去,跟江临风两人站在原地。
都说风幡在哪,神灵就在哪。宋崇雪此刻站在经幡下,想的却不是神灵。他脑中空空,被风吹干净了,只感觉到有一只手一直抓着自己,对方的手似乎蕴藏着无尽力量,轻轻松松就支撑着他。
“藏民路过经幡的时候会停下来,念一段经文,祈求平安。”江临风的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一半。
“我不会经文,所以只能许愿。”江临风的手掌结实,稳稳地托着他。
“希望宋崇雪快快好起来。”他把宋崇雪的名字送进风里,连带着祈愿一起,送往这片高原上每阵骤起的风都经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