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与他所料的情况重合,太守府俨然已经失控,彻底落入了外人掌控。
“去查。”
他低声吩咐道,“摸清太守府内外布防、人员出入,重点查查后院的暗室、密道、库房,还有异常的物品或者人。但不必深涉,探明虚实即可,一切以性命安全为先。”
“属下明白。”
“傍晚时分,”沈宥珩微微侧耳,精准辨明方位,“城南废弃的粮铺碰头。那里靠近水道,进退方便,易藏也易走。”
墨辞目光落在沈宥珩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放下的担忧。
他知道沈宥珩有能力自保,必要时出手亦不在话下,可这城中是着实诡异,处处都暗藏杀机,他离开片刻都无法安心。
但他也清楚,此行必须有人查探太守府,两人同行,目标太大,反而更容易暴露,不小心就坏了全盘计划。
“我会尽快赶回。”墨辞压下满心担忧,最后叮嘱,“你万事小心,不要远离暗巷。若有异动,立刻用杖击地为号,我身上的玉石若振动就会立刻赶回来。”
盲杖与玉石之内,皆嵌有世间罕有的陨铁。二者引磁相契,效仿司南之理,可在限定范围内彼此感应,互为讯号。
这般稀世寒铁来历特殊,乃是昔年圣上赐予东宫的旧物,朝中知晓者寥寥。也幸得机枢院中有东宫旧部暗中筹备,才铸成这两件护身信物,也有了让墨辞稍稍放心去执行任务的底气。
沈宥珩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作了回应。
墨辞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没入纵横交错的暗巷之中。
窄巷重归死寂,只剩下断续的咳嗽与风穿空门的呜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飘来荡去,更显凄凉。
沈宥珩拄着乌木盲杖,静立在阴影深处,看似安分守己,一动不动地等着约定的时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顺从模样,不过是做给墨辞看的,好让他放心离去,安心查探。
墨辞一走,他垂在袖中的指尖便轻轻一动,空洞的眼瞳微转,耳尖敏锐地捕捉着周遭远近的每一丝动静,分毫不松懈。
等?
他从没有原地坐等消息的习惯。
更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局势牵着鼻子走。
天光渐亮,城中死气越发浓重,他静静立在暗处,耳听八方,心内推演不断。
布防未改,是疏忽,还是诱饵?
卫兵巡街,是在控制百姓,还是在监视什么?
太守府被死士把控,那太守一家是死是活?
下毒之人的最终目的,是这一城百姓,还是引什么人现身,设局围杀?
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却没有一条能轻易下定论。
墨辞去探太守府,查的是官面上的布防人手;而他要查的,是这满城死气之下都那股若有似无的鬼藤气息,是毒源的来头,是这整座城的不对劲。
单靠一人探查,效率太慢,局势瞬息万变,他耗不起,也等不起。
至于危险……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盲杖光滑的杖身,触感温润坚实。
这截乌木看着普通,内里却裹着玄铁,坚硬无比,甚至依据他的出手习惯还增设了机关暗格,只要他力度甩到位,刀锋就会径直移出。
平日里用来装盲者姿态,掩人耳目;真到危急关头,便是一击制敌的利器,护自己周全不成问题。
加之他耳力远超常人,听音辨位、避影藏形的能力早已融入本能。即便眼睛不便,也少有能近身而不被他察觉的人。
心中拟订计划,便也不再迟疑,他缓缓提起盲杖,转身便朝着与约定地点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而稳,落地无声,像一缕融入阴影的孤魂,悄然前行。
他要顺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鬼藤气息,亲自去寻毒源的蛛丝马迹,撕开这荒城死寂之下,藏着的所有阴谋。
一步,两步,三步……
巷内空无一人,泥水沾湿布鞋,只发出极轻的声响,转瞬便被死寂吞没。
沈宥珩全神贯注,耳力尽数铺开,将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都纳入心神。
连墙角虫蚁爬动、水滴滴落泥地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无所遁形。
可就在他踏出第四步,即将拐过巷口转角的刹那,一道轻佻、散漫,又带着几分玩味欠揍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不足两步之处,慢悠悠响起。
“七殿下,别来无恙啊。”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刺入死寂的巷子,打破所有平静。
沈宥珩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骤然僵住,四肢百骸只剩冰冷。
这个声音,陌生至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跟着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起伏,没有衣袂摩擦,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未曾泄露半分。
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身后,近得仿佛一抬手就能搭上他的肩头,近得让人心生寒意。
他对自己的修为和警觉一向自负到近乎孤傲,可这一瞬,那股稳操胜券的笃定,被瞬间砸得粉碎。
惊悸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的心脏,后背渗出的薄汗,被晨风一吹,竟凉的刺骨。
盲杖在手中握的死紧,原本伪装出来的孱弱落魄荡然无存。
周身气息在刹那间绷紧,锋芒毕露,如出鞘寒刃,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淬了千年的寒冰。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