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黜诏书颁下的第十年,也就是承平二十年。
大熙的春光依旧暖得晃眼,帝京繁华如旧,车水马龙,笙歌不断。只是在这京城里,再没人会提起那个名字,不是恐惧,而是不屑。
那个曾被皇帝捧在掌尖,又亲手推进泥沼的前太子,沈宥珩。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自皇宫殿口缓步移至京郊,特地绕开了热闹市井,最终在一座破旧的府邸停下。
这里,不过是早就荒废了的旧王府,可十年之前却突然住了人,一住便到了今天。这里偏僻破旧甚至还是罪王之府,那入住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善茬。
纤白玉手自帘幔探出,守门的侍卫早已摆好梯凳侯在一旁,一道清挺的身影自马车而出,素色常服也遮掩不住周身的气质,宛如月下疏竹,孤直又清冷。
侍卫赶忙伸手去扶,可先落于手心的,确是一滴刺目的红。
没有惊慌,没有无措,就好似习以为常般等着那只手落下。
是沈宥珩。
时光如隙,十年光阴已过,稚子已长成人。
不过是被废的太子,但却依旧是大熙的七皇子,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住在这,有碍皇家体面。
可偏偏他就是看中了这,皇帝倒也没说什么,大手一挥,就准了。
无爵无职,无兵无权。明面上倒也自在。
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室府邸,如今只剩石阶生苔,常年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扫过空落的院落。
唯有今日不同。
今日,是沈宥珩的及冠之日。
及冠,是男子立世的开端,寻常世家尚且郑重其事,何况是曾离九五之尊仅有一步之遥的前太子。
可落到他身上的只剩彻骨的冷清。
没有宗亲登门道贺,没有朝臣排列逢迎,偌大的府邸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响,唯有一道沉默的身影,十年如一日,侍立在门前,等他回来。
墨辞。
当年那个攥着皇后玉令,眼底燃着恨意与不甘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身形挺拔,个子高挑。
肤色依旧偏白,却因常年习剑添了层紧实肌理,眉眼锋利如出鞘的寒刃,一身玄色劲装裹着劲瘦挺拔的身姿,立在那里,就像一株在阴暗中悄然生长、淬满剧毒的草木。
他是沈宥珩的贴身护卫,是这世上离他最近的人,也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十年缠斗,针锋相对,谁都没办法弄死谁。可兜兜转转到最后,也只剩彼此还在意对方是死是活。
他从沈宥珩进门就看到了这人又是满手的血线,止不住般的汇聚指尖,落下……
“殿下,冠服备好了。”
墨辞开口,少年青涩的声线早已沉淀,冷得没有半分起伏,像在禀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可这心底却隐隐躁动。
他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疼……
沈宥珩依旧稳步前行没有分给他半眼,擦肩而过的风倒是抚平了他心底的躁。自嘲般的行礼。
沈宥珩是谁啊,怎么可能觉得痛呢。
十几年的磋磨,都折不断这人半分风骨,反倒是沉淀出一身沉敛又冷艳的气韵。
面如莹玉,眉似远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唯有一双眼瞳,始终深得像寒潭,静时清贵雅致,动时锋芒毕露。
捂不热,化不开。
明明深陷泥淖,满身的骨血却依旧傲立云端,连垂落的发丝,都带着不肯折腰的孤高。
终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沈宥珩回头,淡淡扫了墨辞一眼。
“殿下?”沈宥珩低笑一声,笑意浅浅,却半点没入眼底,只剩疏离与自嘲,“如今都这样了……还叫什么殿下?”
流血不止的手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多的也不必再说。
墨辞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却异常坚定:“在属下心里,您永远是殿下。”
沈宥珩没再接话,转身往正厅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轻扬,哪怕早已跌落尘埃,一举一动间,仍难掩昔日储君的遗韵,高贵入骨,难以磨灭。
“既行冠礼,便按规矩来。不必铺张,有你一人,够了。”
空旷的正厅里,只设了一张简单的几案,三加冠服整齐摆放着。没有礼乐伴奏,没有宾客满堂,连案上的烛火,都透着几分孤寂。
墨辞上前,为他行加冠之礼。
指尖触到沈宥珩发丝的瞬间,两人皆是微不可察地顿愕。
墨辞抬眼,竟觉有些不真实。
这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里没有暗藏的招式、没有针锋相对的试探,也是第一次,能如此清晰安静地凝望眼前这人的容颜。
乌发如瀑,肤白胜雪,一身素净衣衫,却难掩绝尘的雅致。脊背挺得笔直如剑,傲骨藏在眉眼之间,半点不肯弯下。
墨辞迅速垂首,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如冰。可那心终究是不可控的漏了一拍。
朝夕相伴,同处困局,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心底最清楚的死敌。
他身上有着皇后玉令,又疑似楼兰王室遗孤;而沈宥珩,是被父皇亲手废弃的棋子,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记住你当年说过的话。”沈宥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碎冰相撞,“一生护我。否则——”
墨辞手上的动作未停,低声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否则,我任凭你处置。”
万死莫辞
这个名字,这份承诺,早已刻进骨血,此生不忘。
一加布冠,以示成人,告别懵懂少年。
再加皮弁,以示入世,可堪世间磨砺。
三加爵弁,以示承礼,可担宗族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