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粗布衫，用竹架支起窄小画摊，在街上夹缝生存。

奚楚极擅写意之画，多年前秦知渟偶然看到她所绘的那幅飞鸟投林之画，线条流畅，笔墨神韵巧妙至极。

已初具大家风范。

秦知渟当即收入囊中，充当了那年的生辰礼。

在得知作画的人竟是眼前这个面庞稚嫩的小姑娘时，惊愕过后是满眼欣赏。

一来二往，渐成了熟客。

她手指捏住褚子熙的袖角，抬头朝他示意了下，褚子熙察觉后微微点头，同她走到画摊前。

秦知渟站在画摊前，笑着跟奚楚打了声招呼，“奚楚，好久不见。”

奚楚听到声音，眉梢微扬，抬眸惊喜道：“殿下！”

很快她就发现殿下身旁还站立着一名男子，容貌俊美，姿态清雅。

难不成！！！

奚楚心口砰砰直跳。

秦知渟面露关心之色：“我记得清淞书院快开学了，你还没攒够盘缠吗？”

奚楚轻轻摇头，语气轻松道：“早就攒齐了，只是不想待在那里，索性就出来画点东西。”

奚楚不想称呼那个地方叫做家。

就如她不希望别人唤她为李奚楚一样。

秦知渟了然，视线微挪，注意到奚楚手上还捏着毛笔，旁边垂挂的画架上，已然勾勒出两个身影。

她顿觉好奇，“你不是一向只画景吗？怎么今日画起人来了？”

奚楚猛然惊醒，急忙找张布盖起，眼神飘忽不定，神情有些不自然：“闲来画画。”

褚子熙不免失笑，方才公主若是细看这幅画作，不难看出画上的女子身量纤纤，身上穿着的，是皇宫贵族专用的绫罗绸缎。

那身云锦定白襦裙，何其熟悉。

而与此对应的高大挺拔的身影，褚子熙一眼便能认出，画得是自己。

褚子熙思忖了会，选择了缄默。

他记得谢澄说过，殿下和城南李家的一位姑娘关系不错，想来就是此人，大抵也什么不是冒犯之举。

一番寒暄过后，奚楚犹豫了会，徐徐开口，“殿下，之前我回了趟老宅，找到了祖师爷传世的画卷，可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打开。”

秦知渟看得出她神情的低落和纠结，“既然是传世画卷，自然可以打开，还是说，打开画卷有悖祖训？”

“我……”奚楚沉默半晌，面有怯色，“当年我祖父和父亲相继打开，自此变得疯疯癫癫，后来祖母就将此画锁在宗庙，不许后人再看。”

“这倒是离奇……”秦知渟低喃了声，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奚楚步入先人后尘。

此语倒是勾起了褚子熙的兴趣，“这卷画轴可有尘世渊源？”

奚楚点头，字句斟酌道：“据说祖师爷花费数年，踏遍世间，观天地之变，这才呕心沥血将所感合绘成山水四季八景，其中技巧和意境造诣早已超越人道，是画匠毕生的追求。”

褚子熙稍显惊讶：“你是名画世家奚家的人？”

奚楚声音苦涩，“算是吧。”

褚子熙心生感慨：“从前听家师说过，奚家是传承上百年的世家大族，已经许久不曾出现，没想到还有后人留世。”

秦知渟自然知晓奚楚的根底，见奚楚最避讳的身世被他一语中的，不禁抬眸瞪他：“你知道这么多，可有什么好提议？

褚子熙神色淡然：“奚楚姑娘早就知道这画卷的奇妙，却仍不远千里往返老宅，不顾先人劝告取出此画，可见她心中早有决断。”

奚楚抿紧双唇，无话可辨。

世上有几个画师能抗衡住这画卷的吸引？

祖父如此，父亲如此。

她也如此。

可她还是心有不甘，难道她这么多的隐忍和坚持就真的抵不过一张画卷的吸引吗？

她凭借自己不能成为一代宗师吗？

所以她迟迟没有打开，可这个画卷在她身边一日，她就无法抑制内心奔涌的欲望。

打开它，你就是世间名画大师。

这句话就如魔音萦绕不绝，响彻不停。

久而久之，几乎成了她的心魔。

秦知渟几乎没有犹豫，诚恳相劝，“奚楚，我理解你对画技的追求，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选择平安的日子。”

在她的认知里，亲人和朋友的生命是最珍贵的，是世间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奚楚眼眸黯淡，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知道了。”

也许毁掉会比得到更好。

这一刻，奚楚下定了决心。

离开画摊后，秦知渟问褚子熙：“如果你是奚楚，你会打开吗？”

“不会。”褚子熙回答果断，“我只是凡夫俗子，身上还有一股铜臭味，那些高大的志向不适合我，也非我喜。我和殿下一样，早早失去了挚亲，而后每一天我都幻想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够了。”

褚子熙声音里满是冷静和坚定。

秦知渟心脏狂跳。

眼中的他好似完璧无瑕的翩翩郎君，每说出一句话，身影就多绽放出一抹明亮。

她和他有同样的感悟，此生最为珍贵的东西，是亲人和好友的相伴。

她倾慕这种人。

也无法自抑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