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长巷,丈青霄满面颓然,方才的戾气无影无踪。
身边的丫鬟们心疼不已。
她,到底只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姑娘。旁人家的姑娘千娇万宠,只知斗茶赏花。而她却从一处牢笼,挪进另一处牢笼。
刚到府门前,一掀开帘子,就看见几个人影伫立在夕阳斜晖中。细细辨认,才发现那是九公主与明家兄妹。
“请郡主安。”
明家兄妹款款行礼,吓了丈青霄一跳。
“今儿我去了,你们能交差了,还来找我做什么?别烦我,没空陪你们玩耍。”
说着,丈青霄自顾自的回府去了。
“郡主留步。”
这个声音很陌生,丈青霄回头一瞧,才看见明无寐身边站着个高挑俊美的男子,书生打扮,手持折扇。
“礼部左侍郎金流年拜见清平郡主。”
“咦,你就是萧常碧的老相好?”丈青霄听丫头说过这探花郎。
九公主登时面色红透。
“呸!你个野丫头满嘴胡说什么?”
金流年笑了笑,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
“郡主打趣,我不敢承受。我来,是为了一桩要紧事。”
几人都定定的看着他。
“郡主,今日的事不仅仅是口舌之争。等过几日,流言再度传开,北国使臣定会以孤家皇族声誉为借口,将流言的过错推在您身上。您,预备如何脱罪?”
“不脱罪,又能如何?”
“大,则干系两国邦交。就不是我们礼部能管得了的了。”
明无寐嗤之以鼻。
“吵架输了就借题发挥,他们更没脸。他们如此上蹿下跳,不就是找借口推拒这门婚事?交给我便是!”
九公主与丈青霄都惊讶一番,不知他为何要揽下这种事。
明嫦曦笑道:“吹牛吧。你能怎么办!又给人吃什么人中黄?你随身带着这破东西干什么?也不嫌难闻。”
“这你都信,不过是黄芪丸罢了。说正事呢,你别打岔!”
四个人,八双眼,看向丈青霄。
“不必了。多谢诸位。回去吧。”
萧常碧美目一翻。
“喂,你来真的?你可不是我!我哪怕是把他们给打了,他们也得息事宁人。你就不同了。回头一个有失体统的帽子扣下来,连封号都保不住。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如此甚好。被遣回山里清修,快活的很。”
说完,她不管旁人,返身就回了西府。
明嫦曦最看不上丈青霄这幅清心寡欲、半死不活的样子,两个眼珠子都冒着火。
“哼,由得她去!与我们什么相干?”
几人碰了一鼻子灰,又刚吃了酒,便各自散了,回去歇息。
三日后,朝堂上。
皇帝看着礼部的折子,笑的满面都是沟壑。
“蓝猴儿,绿鸟儿,黄牛,青驴。朕这义女真的是心黑嘴毒。怎么能给四位使臣起了这么些个刁钻的别称!”
一抬头,北国使臣怒气冲冲,历数这几日在京城遭受的不公,句句不离人身之辱、边关安定、两国邦交、皇家清誉的话。
朝堂上,人人都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可人人都故作不知,听得认真。
皇帝任由他们稀里哗啦说了小半个时辰,才长叹一声。
“你们还是不够了解她!朕这位义女,仪容典雅,常人难及。气度雍容,才思敏捷,就连翰林院那些读书人,可能都不及她厉害。你们不是已经吃过苦头了么?更难得的是,她长在方外,不染世俗,多了几分出尘的傲骨。”
这话,让丈丙武瞬间摸清了皇帝的心意。
皇帝说丈青霄是什么样的人,她就得坐实了自己正是这样的人,还得弘扬出去,让全京城都知道,清平郡主就是那样厉害的人物,足以与质子相配。
“圣上慧眼!听说,质子府修缮完毕,只是还未酬神谢土。不如,择个好日子,咱们去府里走走,赏一赏个中风光。一则,为质子添彩。二则,让几位使节放心,免得揣测咱们不尽心照看。”
这丈巡抚别的本事没有,唯有溜须拍马察言观色,旁人难及。皇帝极为满意。
“这样的人,竟生出丈青霄那样的混世魔王来。才回京不到一个月,就闹得满城风雨。莫非,不是他亲生的?”
皇帝充满探寻的两眼,吓得丈丙武冷汗直冒。
皇帝执意护短,北国使臣再无生事的必要,只得借坡下驴,择了个好日子,下帖宴请京中显贵亲眷。
九日后,有头有脸的官眷齐聚城北质子府外。
打头的是同样来自北国的贡女,也是如今的云贵妃。由她出面,更能彰显皇家恩泽。
来者个个都神采奕奕,等着看好戏。她们都知晓,今日最大的任务,就是昧着良心夸赞那位清平郡主。
最好能夸得她天上有地上无,坐实皇上的金口玉言。
清晨天还未明,六顶小轿入了公主府。
四位经年的宫中嬷嬷,神色肃穆,有条不紊的使唤着一屋子丫头忙碌。
丈青霄被服侍着沐浴擦身,给每一寸肌肤细细的揉上一层香膏。指甲裹上凤仙花,染成胭脂色。
她闭目小憩,任由四个丫头给那如瀑的青丝上桂花油。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才有仪仗前来接引。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城北质子府。
九公主与清平郡主同时驾临。
轿帘掀开的瞬间,就连见惯宫中美人儿的云贵妃都惊艳不已。
转星眸,月华羞,丹唇皓齿媚风流。恰似东风绾碧柳,百花丛中少年游。
雪为魂,冰做魄,浮云髻里穿云雀。好个清风明月夜,秋雨打得梨花落。
梨花难得压海棠。明无寐痴了半晌。
“若真的有天仙下凡。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