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节还知道这些?那,质子听没听过杀狗劝夫的戏,或者是中山狼?”
孤鸿心中一凛:此人好难缠!
“我见识粗浅,不曾听过。依我看,点一出八仙贺寿最好。正好讨老寿星个欢喜。”
丈青霄嗤笑:怎么,骂不过别人,就想揭过不提?做你的春秋大梦。
“没听过?那我讲给你听便是。前一个戏,说的是有个公子哥儿,取了个媳妇。谁知,那小相公身边整日围着一群狐朋狗友,狼狈为奸,做尽恶事。做妻子的只得杀了家里的狗来劝诫夫君。后面那出戏,说的是东郭先生救狼,却反被狼崽子给吃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被比作狐朋狗友和野狼。四位使节尴尬不已,只得喝酒掩饰一二。
明无寐忍着笑,看向丈青霄的眼神中,掩藏不住浓烈的赞赏。
绿眼使节放下酒杯夸赞。
“清平郡主好灵的心思。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这话落在九公主耳朵里,可就不怎么好听了。她当即回嘴。
“可惜呀,你不是女子。才喝两杯酒,就满面赤红,舌头打结。不能借口更衣醒酒,就只能尿遁了。”
那绿眼使臣脸红到了脖子,悻悻发笑。他身边一蓝眼使节却开口。
“九公主舌灿莲花。说出口的话风雅奇趣。不像沐猴而冠,亦步亦趋之人。再如何能言善辩,也略显得矫揉造作。”
丈青霄笑出了声。
“高马勿捶面,千里事难量。使节好像不懂这个道理。恕我孤陋寡闻问一句,北国冰雪之地,可有马没有?平日里用来代步的,是黄牛还是青驴?”
一句话说完,九公主差点喷出一口酒。
一句话骂了三个人。四个使节中,金瞳青眼的两个使臣好一阵气恼。孤鸿摇头叹息,面色不虞。
绿眼使节似笑非笑。
“清平郡主见多识广,怎么不知我们北国有一种鸟。此鸟从不筑巢,最擅将卵产在其他鸟儿的窝里。孵化出小鸟儿,便将人家原本的雏鸟挤出窝外。这叫鸠占鹊巢。”
即使是明嫦曦,也听出那绿眼使节挑拨离间,暗指丈青霄占了九公主的名位,不是个好鸟儿。
丈青霄脸色一沉,举起酒杯。
“有这样的事?那其他鸟儿不就绝种了?可怜见儿的。孤鸿你可要多饮几杯我们这儿的好酒,不必伤怀太过。总有重返故地的机会的。”
众人哄然大笑。如此,他孤鸿就成了被挤出北国无家可归的雏鸟。
孤鸿一口酒压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几个使臣全臊了一鼻子灰,便不再开口。
好好的寿宴,吵成这个样子。众人心思各异,丈家如坐针毡,忙上前添酒闲谈,安抚孤鸿几人。
丈青霄酒量不好,不敢多喝,便觑着眼睛看座下那些人演戏。
酒过三巡,金瞳使节实在气不过,高声道:“巡抚大人虚怀若谷,温文尔雅。老太太恬淡温和,不急不躁,又知进退。到底是血脉至亲,果然一脉相承。”
九公主与丈青霄对视一眼,皆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这架还吵不完了!”
又听见那人喋喋不休说道。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性格脾气秉性什么的,倒不必深究。长得赏心悦目也就是了。越是烈性子,就越有趣味可言,非旁人能够体会。”
在场所有人皆猝不及防,官家姑娘忙低了头。
那金瞳使臣自知此言实在不妥,后悔不已,忙找了个托词。
“哎哟哟,九公主方才所言极是。果然是好酒,入口绵密清甜,后劲十足啊!”
明无寐忍了这许久,实在听不下去,不顾父亲之前的告诫,起身掏出两颗药丸递过去。
“这是好东西,能解酒化气。”
使臣自然认识左相家的公子,忙双手接了塞入口中,细嚼慢咽。
“入口酸苦,后回甘。有些……有些奇怪的味道。这是什么药材?”
明无寐冷眼道:“人中黄!”
金瞳怒目圆睁,拔地而起冲出门外,撞倒了一片随侍的下人。
孤鸿满色疑惑,忙问:“怎么了?难不成是毒药?什么是人中黄?”
明无寐懒得搭理,自顾自回去独酌。
一场宴席热热闹闹开始,潦潦草草结束。
宾客一走,丈丙武怒气冲冲。
“你也太胆大妄为,敢当众得罪北国使臣。若是一个不慎,影响两国邦交,你吃罪不起。我们丈家吃罪不起!为父这也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嫁过去之后,还要指望他们北国人过日子的。”
丈青霄的眼光从每一个丈家人的脸上扫过。没有找到半点脉脉温情。
心中仅有的一点点期盼与奢望,在此刻彻底泯灭,如油尽灯枯。
她理了理鬓边缠在耳坠子上的发丝,眼神充满不屑。
“父亲?我父亲身在皇宫大内!我父亲给了我清平的封号,才让我有了如今坐在你家上首的底气!你又是谁?”
“你……”
“住口,本宫说话,没你打岔的份儿!你这巡抚一做就是十几年,仍旧是个副四品。想借着姻亲攀上北国质子,稳固自己的地位。你以为旁人那么容易让你得逞?”
看见众人屏气凝神,她叹了口气,有意提点。
“圣上大可以下旨定了此事,让那些使臣无话可说。可他偏偏推了三年。为的就是钓你们这些不安分的朝中蛀虫。你自己好好思量吧。”
丈青霄起身便走。
老太太颤巍巍掀帘子出来。
“丫头啊。听老身一句。你到底仍是我丈家血脉。女子若无娘家,那可是没了将来。”
丈青霄停下脚步,微微侧颜。
“怎么,老太君以为我会有将来?哈哈哈,这真是我今儿听见最大的笑话。”
看着清平郡主离开,丈青霄突然发觉,自己这个女儿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他颓然坐下,仿佛苍老了十岁,渐渐弯下一直用力挺着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