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明推了推眼镜:“比如?”
“比如,在深夜起床,换衣服,出门,做一些需要高度专注和技能的事,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完全不记得。”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种情况有多种可能。”周维明谨慎地说,“最轻的是梦游症,但梦游通常不会做太复杂的事。更可能的是解离性障碍,尤其是……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林晞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当一个人经历过无法承受的创伤,大脑可能会分裂出另一个或多个人格,来承担那些创伤记忆和情绪。主人格对这些副人格的存在和活动,可能完全不知情。”周维明观察着她的表情,“林晞,你是不是……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林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录像里,那么熟练地戴手套,拿工具,折纸鹤。
“如果我怀疑自己有另一个人格,”她抬起头,“该怎么确认?”
“通常需要系统的评估,包括催眠、访谈、行为观察。但前提是,当事人愿意面对这个可能性。”周维明身体前倾,“林晞,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遇到了什么触发你旧伤的事?”
旧伤。母亲的死。副市长手上的表。清道夫的目标。
一切都串起来了,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她就在圈套中央。
“我可能……”林晞艰难地说,“我可能在做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而且那些事……很危险。”
“能具体说说吗?”
“不能。”她站起来,“抱歉,周医生,我今天不该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晞!”周维明叫住她,“如果你真的有解离症状,一定要尽快干预。副人格如果过于强大,可能会压制主人格,甚至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事。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林晞走到门口,回过头,“但如果……如果那个人格做的事,是主人格内心也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呢?”
周维明愣住了。
林晞拉开门,离开了诊所。
傍晚六点半,离和陈铮的晚餐还有半小时。
林晞回到家,打开暗格。工具还在,药物还在,笔记本也在。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
「你是谁?」
等了几分钟,纸上没有变化。
她换了一种问法:
「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还是没反应。
林晞把笔记本扔回暗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手机响了,是陈铮:「我出发了,二十分钟后到餐厅。」
林晞回了个「好」,然后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粉饼补妆,涂上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又恢复了冷静、专业的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表象下面,是什么在崩塌。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暗格。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她拿出那副黑色手套,放进了手提包的夹层。
晚上七点,餐厅包厢。
陈铮已经到了,点了菜,开了一瓶红酒。看到林晞进来,他站起来:“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没事。”林晞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下午说,有关于案子的想法要聊?”
“先吃饭。”陈铮给她倒酒,“不着急。”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餐厅环境很好,安静,私密,但林晞只觉得窒息。
“林晞,”陈铮放下筷子,“我查了副市长这十五年的所有公开行程。在你母亲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出国考察了半个月。时间上,很巧合。”
“你是想说,他在逃避调查?”
“我想说,如果当年的事真的和他有关,那清道夫杀的那些人,很可能都是知情人或者参与者。”陈铮看着她,“而你现在,是这个案子的顾问。如果副市长真的是目标,你打算怎么做?”
林晞握紧了酒杯。
“依法办事。”她说。
“即使法律可能又一次制裁不了他?”
“那也不是动用私刑的理由。”
陈铮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说得对。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父亲当年举报的时候,有人站出来帮他,而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他是不是就不会被陷害,不会在监狱里病逝。”
林晞抬头看着他。这是陈铮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父亲的事。
“你父亲……”
“举报城建局局长贪污,证据确凿,但三天后,证据全变成了伪造的,举报人成了诬告者。”陈铮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深沉的痛,“他在狱里给我写信,说他不后悔举报,只后悔没找到更稳妥的方法。他说,有时候正义需要代价,但那个代价,不该是让好人付出。”
林晞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理解清道夫。”她说。
“我不理解杀人。”陈铮摇头,“但我理解那种绝望。当你看到坏人逍遥法外,好人受苦受难,你会怀疑,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保护了谁。”
手机在包里震动。林晞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两个字:「礼物。」
她点开,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怎么了?”陈铮问。
“……没什么,垃圾邮件。”林晞想关掉,但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键。
音频开始播放,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但很清晰:
「林晚晴那女人,真是不知好歹……给她钱不要,非要查到底……那就怪不得我了……」
林晞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副市长□□的声音。
而林晚晴,是她母亲的名字。
音频还在继续:「老刘,工地那边处理干净……对,意外……她女儿?十岁的小丫头,能记得什么……」
陈铮猛地站起来:“这是什么?!”
林晞手忙脚乱地关掉音频,但太迟了。陈铮已经听到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林晞,”陈铮的声音绷紧了,“这音频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刚才那声音,是副市长。”陈铮盯着她,“他在说你母亲的事。这段音频如果是真的,就是谋杀证据。”
“如果是假的呢?”林晞声音发抖,“如果是伪造的,是为了陷害他,或者……是为了引诱我们做什么?”
“谁发给你的?”
“我不知道。”林晞把手机递给他,“你看,发件人是乱码,追踪不到。”
陈铮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他抬起头,“而我们在餐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发邮件的人,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怎么知道现在给你发,我会听到?”
林晞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发邮件的人,可能就在这具身体里。
可能就在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的反应。
可能……正在计划下一步。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喜欢这个礼物吗?下一个礼物,会更精彩。」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副市长□□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纸鹤。
折得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