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奥迪在国道上匀速行驶，发动机的声音很轻。窗外的甘蔗地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

“宋明远？”何庭问。

“不是。”杨文华把烟头摁灭。“宋明远是守保山的。我要带你见的，是这条线真正的主人。”

何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杨文华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何庭手里。是一个小小的铜质徽章，比拇指指甲盖大一点。徽章的正面压着一朵花——五片花瓣，一个小小的花心。和方旭刀鞘上那朵一样，和王海刻在墙壁上那朵一样，和岩旺手臂上被烫的那朵一样。

“何老板，这是先生给你的。”

何庭看着手里的徽章。铜质的，沉甸甸的。花瓣压得很深，边缘有微妙的弧度。花心是一个小小的凸起。

“先生知道我？”

“知道。我跟先生说了，瑞丽来了一个何老板，品相稳定，人靠得住。”杨文华的声音不高。“先生说，先给你这个。等你见了他，他会告诉你，把花放在哪里。”

何庭把徽章握在手里。铜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杨总，先生什么时候见我？”

杨文华看着车窗外的丘陵。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深绿色的，在旱季的阳光下泛着灰。

“下个月。缅甸那边。”

回到瑞丽已经是傍晚。

何庭没有去德龙市场，直接回了瑞江旅社。他把房门关上，坐在床边，把铜质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五片花瓣，一个小小的花心。铜质的，沉甸甸的。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

——方旭，杨文华给了我这个。先生给我的。方旭，这不是烫的，不是纹的，不是刻的。是压的。用金属压出来的，和老孟压花一样，和你父亲在刀鞘上压花一样。方旭，先生给我一枚压花徽章。他说等我见了他，他会告诉我把花放在哪里。方旭，我要去见先生了。下个月。缅甸那边。

——我替你去见他。

何庭把徽章的事告诉了赵锐锋。

短信发出去，回信比平时晚了很久。何庭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诺基亚才在床头震起来。

“收到。先生通过杨文华给你压花徽章，说明你已进入网络核心外围。这是重大突破，也是重大风险。徽章请妥善保管，可作为证据。缅甸之行需报备，队里会安排接应。注意：先生本人可能在缅甸境内与你见面，届时请确认其身份特征——右腿微跛（刘永昌所拍照片中人物特征）、面部特征、身高体型。如能拍到照片最佳，但安全第一。另：宋明远资料已调取。保山人，五十二岁，无前科，表面经营木材生意。其左胸有陈旧性疤痕，入医院体检记录显示为‘烫伤后愈合疤痕’，图案未记录，推测为花形标记。位置在心脏上方，层级高于周德成，低于吴哥。”

何庭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宋明远身上有花。左胸，烫伤疤痕。位置在心脏上方——比周德成的脉搏更靠近心脏，比吴哥的胸口正中稍远。层级在周德成之上，吴哥之下。和他判断的一样。

先生右腿微跛。和刘永昌拍到的那个人特征一致。

——方旭，先生右腿微跛。和你在藤子桥上看到的马宏一样。方旭，马宏是先生的清道夫吗？还是先生自己就是那个走路右腿微跛的人？刘队拍到的照片里，杨文华在仓库后院见的那个人，右腿微跛。那个人是先生吗？

——方旭，我要去见他了。下个月，缅甸。我会看清楚他的脸。我替你看。

缅甸之行的具体安排，是周德成来通知的。

三天后的傍晚，周德成走进何庭的铺子。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中华，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

“阿远，下周六。瑞丽江边，芒滚渡口。吴哥会来接你。你跟他走。”

“去哪里？”

“缅甸那边。具体哪里，吴哥会带你去的。”周德成弹了弹烟灰。“先生在那里等你。”

何庭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一个人去？”

“吴哥陪你。杨总在芒市等消息。”周德成把烟叼在嘴里。“阿远，先生很少见下面的人。杨总推荐了你，先生答应了。这是你的机会。”

何庭点了点头。

周德成站起来，拍了拍何庭的肩膀。“阿远，回来以后，你就不一样了。”

他走了出去。浅蓝色衬衫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何庭坐在柜台后面，把铜质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五片花瓣，一个小小的花心。

——方旭，下周六。芒滚渡口。吴哥接我。去见先生。方旭，我不知道缅甸那边有什么在等我。但我知道，我会替你们看清楚。

——我替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