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华要带何庭见的人，在保山。

周德成提前三天通知了何庭。“下周一，杨总去保山看一批货，让你一起去。早上七点，我来瑞丽接你。”

周一早上，周德成的蓝色厢式货车准时停在德龙市场后门。何庭上了车，周德成坐在副驾驶，司机还是那个精瘦的年轻人。货车拐出市场后门，沿着国道往保山方向开。

从瑞丽到保山，走国道要四个多小时。路两边是甘蔗地和稻田，旱季的甘蔗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矮矮的茬子和烧过的黑灰。稻田里灌了水，水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远处山上的植被从深绿变成了灰绿——旱季的山是灰蒙蒙的。

周德成一路上话不多。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看一眼窗外。中华烟在他手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一长截，掉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拍。快到保山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阿远，今天见的人，姓宋。宋明远。保山那边的负责人。杨总让你见他，是让你熟悉一下保山线。”

何庭点了点头。“宋老板做什么的？”

“和杨总一样。”周德成把烟头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木材生意。保山是往大理、楚雄、昆明走的中转站。杨总的货从芒市到保山，宋明远接，然后往下分。你瑞丽的货，有一部分也是走这条线。”

何庭记住了。保山。宋明远。中转站。

货车开进保山市区，拐进一条老街道。街道两边是骑楼，骑楼下面是各种铺子——卖茶叶的，卖药材的，卖五金杂货的。货车在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前面停下来。建筑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长出了青苔。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保山明远贸易公司”。

周德成下了车，何庭跟在后面。司机留在车里。

一楼是门面，堆着一些木材样品和矿石样品。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看见周德成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周哥”。周德成点了点头，径直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扶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二楼是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宋明远。五十岁左右，胖，肚子很大，把白色短袖衬衫撑得鼓起来。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脸上有很多肉，把五官挤得小小的。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和杨文华那套很像。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也是“厚德载物”，和杨文华办公室里那幅一模一样——同一个书法家写的，同样的装裱。

杨文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一长截没有弹。

“何老板，来了。”杨文华指了指身边的沙发，“坐。”

何庭坐下来。周德成坐在他旁边。宋明远提起茶壶，给何庭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熟普，陈年的，和杨文华那里的茶一样。

“何老板，久仰。”宋明远笑着，脸上的肉挤得更厉害了。“杨总跟我说了好几次，说瑞丽那边新来了一个何老板，年轻能干，品相稳定。今天总算见到了。”

“宋老板客气。”

杨文华把烟摁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何老板，宋老板负责保山这边的生意。以后瑞丽的货，有一部分直接走保山线。你和宋老板认识一下，以后方便联系。”

“好。”

宋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何庭。名片是白色的，烫金字，上面印着“保山明远贸易公司宋明远”。何庭接过来，放进口袋。

“何老板，杨总信得过的人，我信得过。”宋明远笑着，“以后多合作。”

何庭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方旭，我见到宋明远了。保山的中转站。杨文华的货从芒市到保山，宋明远接，然后分往大理、楚雄、昆明。方旭，这张网越来越大了。从缅甸到瑞丽，从瑞丽到芒市，从芒市到保山，从保山到更远的地方。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人守着——吴哥在缅甸，我在瑞丽，杨文华在芒市，宋明远在保山。方旭，这些人身上都有花吗？

——我替你看。

从保山回来的路上，杨文华让何庭坐他的车。

黑色的奥迪，停在宋明远公司后院的角落里。车牌还是被布遮着。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话很少。杨文华坐在后排，何庭坐在他旁边。周德成坐前面的蓝色货车。

奥迪开上国道，保山的骑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车窗外是收割过的甘蔗地，烧过的黑灰被风吹起来，落在路面上。

杨文华点了一根烟。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顺着缝隙飘出去。

“何老板，宋明远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何庭想了想。“看起来是个爽快人。”

杨文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练过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往一边歪，很短暂。“宋明远跟我合作了八年。他是保山地面上最稳的人。保山线走了八年，一次都没出过事。”

何庭没有说话。

“何老板，你在瑞丽快两年了。”杨文华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车内的烟灰缸里。“郭兴在瑞丽干了三年，没干出名堂。你两年就做到了保山线。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总抬举。”

“不是抬举。”杨文华把烟叼在嘴里，转头看着何庭。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眼角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郭兴这个人，有本事，但太贪。贪的人，容易出事。你不贪。我给你钱，你收；但你不主动要。我让你收麻黄草，你收；我问你愿不愿意收别的，你说不，想好了再说。何老板，你这样的人，我最放心。”

何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总，我做生意讲究稳妥。”

“我知道。”杨文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蹭了蹭。“所以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