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跑来跑去，恨不得生六只手三个头三张嘴。

闲暇时，成才对许三多说：“毛豆，咱们是老乡吧？”

许三多说：“我不知道。”

“我听口音觉得你我还有郝兽医咱们的口音相似，有句话说的好叫乡音难改，咱们一定是老乡。说来，我老家还有个清官也姓许，可惜他被奸人害了，听说尸骨无存，他的小儿子也不知所踪。”成才十分惋惜。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甘小宁感叹。

“呸呸呸。”成才说。“我才不信，我要长命百岁。我是相信好人有好报的，毛豆，你说呢？”

“我信。”许三多想到了袁朗。“好人一生平安。”

“成才，以后你说假如在战场上死了怎么办。”甘小宁望着夜幕上的星辰。“呸呸呸，我是说假如。”

成才白了甘小宁一眼，“我自然是会平安归乡的，如果死了就落叶归根，把我的尸骸葬在我的家乡，那里处处青山，哪处泥土都可以埋我的骨。”

“我想葬在桃花树下。”许三多说。“不拘何处。”

甘小宁笑道：“毛豆，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里寂寥，你注定会平安的。”

谁也没有想到，三人中许三多最先逝去。

伤兵被转移下来，许三多帮着处理伤口，当一支冷箭射来时，许三多替他的战友倒了下去。他听见甘小宁喊着他的名字，然后身体抱住，他低头，看见胸口露出一截箭杆。血是从胸口里渗出来，热的，顺着腕骨流进袖口。他想袁朗差点就被箭射到了。他想喊袁朗，喊不出声。他倒下去的时候面朝南，南面有桃花。

那一仗，许三多流的血浸红了成才和甘小宁的眼。

成才要归乡了，他要把许毛豆的尸骨葬在家乡的桃花树下。

没有什么东西，唯一珍贵的东西背在他的后背，成才对伍六一说：“伍军候，你回信时说毛豆和他老乡一起卸甲归田了。他这个人心软又爱哭一定舍不得别人为他伤心。”

成才说完就离开了，步行几步后，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好字。

甘小宁在背后喊着一路平安，成才挥挥手，没有回头。

“许毛豆，咱们回家。这里春风不度，没有桃花，咱们老家漫山遍野都是桃花树，花开时灿若云霞。有一首诗很好，我背给你听。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乌衣巷里，史今坐在院子里看着晾晒的药材。

敲门声起，史今下意识的说：“许毛豆，你忘拿东西了。”行了几步，突然想起许毛豆已经离开很久了。

门口，袁朗和齐桓肃立的表情让史今后退了几步。

“不要怕，我是来找一个人，找一个叫许三多的。”袁朗尽量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脸，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这里没有一个叫许三多的，只有一个叫许毛豆的。”史今回答。

“毛豆。”袁朗想到了当初山谷中，两人一马黄昏天涯，韶华长在，明年依旧，相与笑春风。那时自己笑着说：“好名字，野火烧不尽，春风春又生。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到时候黑豹生毛豆，毛豆生小毛豆，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史今把银子和吊坠递给袁朗，袁朗只拿了吊坠。

袁朗紧握住手心里的吊坠问道：“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史今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桃树说：“毛豆要去寻一个迟迟不归的离人，他说他想去投军，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

乌衣巷里，齐桓扶住了踉跄的袁朗。

“齐桓，你说他年纪那么小还那么心软，这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我只告诉他来乌衣巷寻你，却没说过你是谁，是做什么的。我让他等我，可他等了我两年没有等到我，一人孤身北上去寻我，可我直到他走后一年才来这里找他。”

“这不怪你，谁都不怪，你被追杀伤的那么重，药石无灵几乎死去，伤势才好一能落地就来寻他，你们心中都有彼此，天有道定不会让有情人分离，我们去找他，接他回家。”

去边塞的路上，齐桓驾着车，袁朗倚靠在车厢中说道：“齐桓，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有时我打铁回来看着他背着药筐归家。”齐桓苦笑，“然而我们都不爱说话，只是个报之以微笑而后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罢了。”

“怪我，我告诉他进城后去乌衣巷巷口走十步左拐第二家那是我过命的兄弟。可我忘了，我的一步和他的一步不一样。我往日总是乘着夜色来，疾走几步便到了，我不曾和他谈论过你，如果不是有人追杀，我不会让他来找你。是我的疏忽，该养信鸽的，该送信来的。往日一人独行惯了，有了羁绊便觉得事事想的皆不缜密。”袁朗咳了几声。

“外头风大，你快进去吧。身子还没好透。”齐桓劝道。

袁朗摇摇头。“毛豆，他说他叫毛豆。毛豆是给黑豹的孩子起的名字，你说他要是知道黑豹不在了会不会怪我。”

“不会。”齐桓斩钉截铁的说：“他只会欣喜你回来了。”

伍六一看着手中的信，迟疑着打量着二人。

袁朗迫不及待的问：“许毛豆呢？”

伍六一说：“享福去了。”

“享福。”袁朗迟疑着重复。

“对，他先走一步，享福去了。”

齐桓上前说：“放屁，我们来的时候你旧友还说许毛豆好好的，我们紧赶慢赶不过月余，怎么可能。”

伍六一挥开了齐桓妄图抓住他衣领的手，“你们若是半年前来或许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如今，怕是只能黄泉碧落奈何桥边。”

齐桓作势要打，甘小宁制止住了他，“你们为什么不早些来，毛豆是来找人的，可是他在军营里没有找到，来信里也没有人找他。他死了，你们来了。你们怎么才来，晚了，他走了。”

“他埋在哪里，我想去见见他。”袁朗轻声问。

“他不在这里，落叶归根，他的老乡带他回家了。”甘小宁说。

“他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没有，那一箭直射心口，他什么话也没留就走了。往日里他也不爱说话，只是傻呵呵的笑。”甘小宁的眼眶红了，他轻声又说了一句，“傻瓜。”

袁朗站不稳了，直射心口，他该有多疼。“他的老乡。”袁朗已经心痛得说不下去了。

“在西南一个村子里，好像叫下榕树，成才说他的家乡漫山遍野好多桃花树。”甘小宁轻声回他。

“多谢。”

甘小宁和伍六一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甘小宁心有不甘的说：“伍军候，你怎么心软了。这两个混蛋让毛豆等了那么久，你就应该多说些硬话变成刀子扎在他们心口。”

伍六一不置可否，“小宁，心软的明明是你。况且，那个人……”

“那个人怎么了？”甘小宁问道。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车声辘辘行驶在沙石路上一路向西南，手帕上的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抑制不住的咳嗽。前方分开了两条路，齐桓问：“走哪条。”

袁朗也不知道，不过他想不论哪条兜兜转转都能到西南。闭目感受着吹过来的不寒杨柳风，袁朗说:“这条吧。”

一瞬间前尘往事在脑海里浮现，“遇事不决，可问春风。”袁朗呢喃而后大笑。“齐桓，我知道算命先生为什么只收我一文钱了，原来不是因为我年纪小，原来他一直就在我身边。”

齐桓沉默，袁朗抑制住自己的咳嗽声，“我以前

无牵无挂，一心向往着一人一马，仗剑天涯，

不跟人说等我回来。”袁朗自嘲，“也没有人等我

回来。”袁朗沉默了一瞬，“后来我说了，却怕回

不来……...”

袁朗手指向山崖边的一棵树，“齐桓，你瞧，桃花开了。”

“对，桃花开了。”齐桓看着树旁的土馒头，他有心避开快些走。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林间的桃花开得晚，如今它正开得艳丽。齐桓，慢些，我想好好看看它。”袁朗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看着纷纷扬扬的桃花飘落一地，坟旁的黄色小花十分像自己簪在许三多耳畔的那一朵。恍惚中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桃树下，鬓边簪着一朵黄色的小花。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等很久了吧，想说我来晚了，想说黑豹没有生毛豆，想说我还欠你一个编完的花环。他张了张嘴，到嘴边一句都没说出来。

“袁朗你看，戴胜鸟。降观于桑，卜云其吉。”齐桓尽力想要袁朗开心一些。可是车厢里迟迟没有回应。“你太累了，那就睡一会儿吧，我给你唱首歌，你听着就好。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成才做了一个梦，梦里许三多依旧是温煦笑着的模样，他傻笑着说：“成才哥，你把我放下吧，就埋在山林间的桃花树旁就好。”

成才十分生气，“许毛豆，落叶归根知不知道，而且我说了我要带你回去，以后我还要上山陪你看星星，陪你说话。我要是把你放在这里以后谁给你烧纸钱。”

“可是成才哥，我想他了，我想见见他。”

成才望着许三多傻笑的脸说：“你个呆子，这里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桃花树，我不同意，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我会投胎的，成才哥，下一世我就不是如今的我了，成才哥……”

成才骂骂咧咧的醒了，他背起许三多一边走一边骂，“呆子，你个呆子，人家都不来找你，你还心心念念着他，呆子，呆瓜。”直到粉色花瓣落在他的肩上，成才看到了一旁开得繁茂的桃花树，戴胜鸟的啼叫惊醒了沉思中的成才。“还真有一棵桃花树啊。”

成才在桃花树旁絮絮叨叨的陪着许三多说了好久好久的话，“毛豆，我走了，此去山高水长怕是再难相见。你告诉我你还叫三多，是多福多禄多寿的意思。我想这才像你的名字。我也喜欢毛豆，叫习惯了总觉得像我弟弟。你说你要去投胎，到时候来找我，我们还做好兄弟，不过我希望那是个和平的盛世，你我再不分离。我走了，毛豆，三多。”

“这只猫叫毛毛，这只狗叫豆豆。”小萝卜头许三多说。

许百顺捋着胡须大笑，“那以后再养一只宠物叫什么？”

“叫毛豆，叫我的名字，毛豆。”

许百顺记得初知夫人掷衣,臣在其中之时只是会心一笑，直到他亲手将许三多用衣物裹住掷于车外，他无意学刘邦推一双儿女下马车，只求保许三多一命。

兜兜转转，袁朗疲于奔命讨一碗水喝时还记得那心善的婆婆絮絮叨叨的说她只是一饭收留之恩，有个孩子就把一件上好的衣物留给了她走了，真是不应该，那孩子怎么就走了。

桃花纷纷扬扬，二十四岁的袁朗遇见了本该十六岁的许三多。桃花一落已三载，相别三年后他们在山林中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