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说了，以后我的娘子会比我小八岁。他还送了我八字赠言:遇事不决，可问春风。阴阳无妨，顺遂心意。想来是当初看我年纪小，只收了我一文钱，他还说缘分天注定，也需人力方可圆满。许三多，你说你跟着我，我未来的娘子看见会不会觉得我带了个拖油瓶避着我不喜我。”袁朗边走边笑着对着身后默默跟随的许三多随意说着话。
袁朗自顾自说着话，回身一看已经没有那个小萝卜头的身影。袁朗叹了口气回去，快走几步就追上了和他分道扬镳的许三多，“我愿意你跟着我，愿意你和我说话，愿意带着你一起浪迹江湖好不好？”
许三多低着头不说话，只看着脚边的青草。
“小兄弟，你多大了，说来我比你年长，可我向来口无遮拦惯了，被人追着喊打喊杀。我错了，小兄弟，宽恕兄长一次可好？”袁朗低头望着许三多的眉眼。
许三多抬头说:“我不怪你，我是个累赘，连累婆婆照顾我现在又拖累你。我好多事情都忘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年岁。”
袁朗看着许三多灰扑扑的脸，“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
“烤鸡，就是要多放些辣子才好吃。”袁朗一边翻转着火堆上的烤鸡一边从褡裢里掏出纸包里的粉末小心撒了半包又揣了回去。“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烤鸡慰我乏累饥饿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许三多在破败的庙宇的供台下已经闻到了肉香，他偷偷看了几眼，咽了几次口水就决定再一次装死，当自己什么都听不到闻不到。
“哎呀，可惜了，吃不完了，走喽走喽。”袁朗已经在暮色下行了几步，他步子极大，转瞬就不见人影。
许三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敢从供台下出来。林子旁的火堆没有熄，烤鸡仍有余温，那个人只吃了不到一半，甚至没有带走。许三多当即就明白了他是故意留的。
鲜香的带着热气的烤鸡进入五脏腑的时候，许三多有流泪的冲动，吃了数天经月的冰凉的供果和糕点还是需要烟火气。
袁朗路过了第三次，还是准备带走那只傻乎乎的小土狗。第一次那只小土狗可怜巴巴的在桌子下偷偷看他，他作势不小心滚落了一块干粮。第二次，那只小土狗一个劲的咽口水也不敢出声。第三次，袁朗踏着月色而来，他看着这个破烂的庙宇，极少人来，香火也不旺，若是冬天到了，积雪及膝，那个小土狗怕不是要饿死在这白茫茫雪地里。
“你愿意随我走吗？”
第三次，袁朗心满意足的叼走了这只小土狗，可是还没等袁朗走出这片山林，小土狗又因他的口无遮拦默默的不愿走了。
“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真心想带你走，原谅我这一次可好？”袁朗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望着许三多。
许三多点点头，袁朗温热的大手已然握住了许三多的小手。
双手交叠的那一刻许三多想到了自己站在佛像身后，侧身握住了佛像的手指，不同于粘腻的浮土和冰凉，是温热的。
“许三多，跟着我，或许比你现在的生活好一些，可是估计好不了太多。家父想让我考取功名，可是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相比于安稳平凡，我想要功成名就，我放跑过被卖的新娘，又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劫富济贫后自己又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都是常事，说不定还会被仇家追杀寻仇，时不时还要东躲西藏。”袁朗笑着说。
“我愿意。”许三多回他。
袁朗很满意，许三多看着小，但是做事麻利又很贴心。会给袁朗洗衣物，暖被子，打下手，简直就像个童养媳一样尽职尽责照顾自己。但是看着许三多的个子，袁朗又有些愧疚，他觉得自己像是克扣虐待孩童的不良富户，明明自己常干的是劫富济贫的好事。于是，袁朗叹口气摸摸许三多的头，“今晚不吃野菜了，等我给你弄点儿肉。”
袁朗拎着一只兔子，两条鱼回来了，麻利的开膛破肚。
袁朗大口吃着肉看着许三多小口秀气的吃着饭：“许三多，你从前的事记起来了吗？”
许三多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在饭桌上说话。
“我猜你应该出身富贵。”袁朗手拿着筷子说道：“我看你吃饭举止斯文，食不言寝不语，通身的气派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我不记得了。”许三多夹了一根野菜，“印象中我倒在草丛里昏了过去，醒了就一直走，最后倒在一户人家门口，婆婆救了我。她说我躺了两天一直在发热，婆婆给我煮了一碗米汤，我好了，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可是我的心了无牵挂，我觉得没有谁会等我，我也没有等谁，只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袁朗哥，我很感激你，你救了我，我想这辈子跟着你报答你。”
袁朗莫名其妙的有些恼怒，“一辈子，你才多大一辈子，我才不要别人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恩情跟着我，我要的是他的心甘情愿。”
“袁朗哥，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心甘情愿的跟着你想要报答你。”
袁朗嗯了一声，对自己刚刚的无理取闹也有些羞愧，他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许三多碗里，“吃吧。”
“袁朗哥，你真好，你是我醒来后遇见的第二个对我好的人。”
袁朗停下了筷子，他直视着埋头吃饭的许三多，小混蛋，这句话你其实可以埋在心里不说。袁朗微微叹了口气，又给许三多夹了块肉。“野菜别吃了，本来就一脸菜色，再吃就长不高了。”
夜晚澄澈的月光下，袁朗看着在河水里洗澡的许三多，这小混蛋真奇怪，风吹雨打就是晒不黑。
“许三多，你离我这么近不怕我偷窥你。”袁朗冲着许三多喊道。
许三多转身回头，“我有什么好看的，离你远了我害怕。”
“许三多，原来你怕鬼呀。”袁朗起了坏心思，“三多，你别回头，你身后有一个黑影过来了，啊啊啊。”袁朗大喊出声。
随着袁朗的话语，许三多顿时觉得有阴恻恻的凉风吹过，仿佛还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踝。他连忙奔向岸上的袁朗。
袁朗本来是想吓一吓许三多，结果许三多跌跌撞撞扑倒他怀里他又后悔了。“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没事了，三多，是我逗你玩呢？”袁朗用衣服裹住了怀中湿漉漉的身体，摸着他细软的发丝哄道。
温热的水珠滴进了袁朗的脖颈，“我害怕。”
袁朗后悔了，“三多，是我的错，是我吓你。”
“我不怪你，我只是害怕我死了再也陪不了你，我想在你身后一辈子。”
袁朗轻拍许三多后背的手停住了，他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紧紧搂着怀中的人，“许三多，我们会在一起长相守，一生。”
时光荏苒，一过三年。
袁朗一手牵着马，一手采着花。“三多，低头。”
马背上的许三多从善如流的俯身。
袁朗微笑着将一朵黄色的小花别在许三多耳畔，“三多，坐稳，等我给你编一束花环。”
许三多有些羞涩的看着袁朗的背影，微风和煦，心安之人在侧，他觉得很好很幸福。
“黑豹以后如果生了头小马驹，三多你说它叫什么，起个名呗。”袁朗已经放开了缰绳，专心编花环。
“毛豆。”
“好名字。”袁朗赞叹，“野火烧不尽，春风春又生。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到时候黑豹生毛豆，毛豆生小毛豆，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许三多笑了，“袁朗，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突然想到了。”
“哪里是突然呢，就像我设想过好多好多以后。”和你的以后。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袁朗环抱住许三多滚落一边。“许三多，我往日有不少仇家，这些都和你无关，等会儿我骑着黑豹引开他们，你乖乖躲在这里，天亮后你雇一辆马车朝前走，进城后去乌衣巷巷口走十步左拐第二家那是我过命的兄弟。你报我的名字他就知晓了。”袁朗把荷包递给许三多，“你拿着，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袁朗翻身上马，从腰中抽出软剑，断开一支飞过来的羽箭。许三多眼睁睁看着袁朗离他越来越远。
自我们在一起不曾分离过，许三多在黑暗中蜷缩住等待天明。我想在这里等你回来，可又怕你去乌衣巷找我。你说的话我句句听，我会在乌衣巷里等你平安回来。
“毛豆，歇歇吧，药材等一会儿再晾晒。”史今喊着在院中忙活着药材的许三多。
“史今哥，一会儿就好了。”
“弄好了就来喝绿豆汤。”
“好嘞。”
史今看着树下低头喝着绿豆汤的许毛豆，又想到了第一次见他，他就坐在自己门口，自己采药回来他连忙起身，自己要关门，他就低着头不说话，最后还是自己说，要关门了还不进来。许毛豆就这么住了下来。
乌衣巷的第一年桃花开了，他站在树下发了一
会儿呆。史今喊他，他应一声，进屋。入夏，
他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史今问他等什么，他
说没等什么。腊月，下大雪，他早起扫出一条
路，从门口扫到巷口，十步。扫完回屋，第二
天雪又盖住。第二年桃花再开，他把袁朗留的
荷包拿出来，里外翻看，又收回去。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史今哥，我要走了。”
“你要走，两年来我不曾见过你去寻别人，也不曾见人来寻你，在这里不好吗？你要去哪里？”史今不解的看着许毛豆。
“我在这里打扰你许久了，也不曾帮过什么忙。”许三多望着院中已然落尽桃花长了细叶的桃树说：“况且，我应该去寻一个迟迟不归的离人。”
史今沉默了一瞬，“毛豆，你帮了我许多，我舍不得你走，但我尊重你的选择。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投军，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许三多想，或许在军队里，他会找到袁朗的踪迹。
“好，我有一好友伍六一他已经是军候，我写封信你带给他，有他在护着你我也安心些。”
“对不起。”许三多十分愧疚，他在这里待了两年都不曾说过自己的真名。
“没关系，毛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凌晨的巷子似乎与傍晚别无二致，许三多背着行囊离开，屋子的桌上放着银两和吊坠。
“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来当兵我怀疑你都能被风吹倒。”伍六一皱眉看着许三多。
“我只是看着瘦弱，力气可大了。”许三多解释。
“好了好了，毛豆，听伍军候说你和他好友相识，那你是不是也通医术。”甘小宁说。
许三多点点头。“略懂一些，不过只学了一点儿皮毛。”
“那就够用了。”甘小宁十分热心，“伍军候，那毛豆刚好可以帮着郝兽医打个下手。”
成才附耳过来，“郝兽医的医术很怪，一半汤药，加一半久病成医。他很少治好过人，所以我们叫他兽医。”
毛豆，毛豆，毛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