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数学。
试卷发下,我直接翻到最后。
压轴题,导数综合,参数a,定义域x>0。
和周景明根据我“梦”改编的第三道变式,有七成相似。陷阱的位置,分类讨论的节点,甚至最后那个需要构造辅助函数的不等式,都如出一辙。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白。
像在微笑。
我低下头,拿起笔。
这次,我用了三种解法。
第一种,是标准答案的套路。第二步,是我在咖啡馆和周景明一起推演出的、更简洁的路径。第三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用物理模型类比的反推法。
我在答题卡上,写了第一种。
但在草稿纸上,把第二种和第三种也完完整整写了下来,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告别。
告别的,是那个只会背答案的沈悠。
迎接的,是能创造答案的沈悠。
第二天,理综,英语。
同样的流程。
试卷是熟悉的陌生人,我是崭新的旧考生。
我不再是“知道答案”的作弊者,而是“理解题目”的解题人。我不再是颤抖着默写记忆的囚徒,而是从容拆解逻辑的工程师。
每一道题,我都知道它要考什么,陷阱在哪里,给分点如何分布。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哪怕我不知道答案,我也能把它解出来。
用这一年来,熬夜熬出来的脑细胞,刷题刷出来的手感,和周景明一起磨出来的思路,以及——从绝望深处生长出来的、野蛮的、不死不休的学习本能。
最后一科,英语,交卷铃响。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这一年,不,这两辈子的长征,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试卷,草稿纸。
教室里开始松动,有人长叹,有人欢呼,有人趴在桌上哭。
我慢慢收拾东西,把笔,橡皮,准考证,一一收进透明文件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收拾一场盛大的、安静的葬礼的遗物。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鼎沸,像火山喷发。学生们涌出来,拥抱,尖叫,把复习资料抛向天空,纸页雪片般落下。
我在人潮里逆流而行,走向楼梯口。
走到一楼大厅时,我停下,看向墙上的光荣榜。
玻璃橱窗里,历届学长学姐的照片在灯光下微笑。
明年,那里会有我们的照片。
并排的。
我转身,走出教学楼。
外面阳光灿烂,近乎暴烈。家长们围上来,拥抱,递水,拍照。
我穿过他们,走向校门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他已经在等了。
白T恤有点皱,额发被汗濡湿了一绺,贴在额角。他手里拎着两瓶冰水,看见我,递过来一瓶。
“考完了。”他说。
“嗯。”我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我打了个颤。
“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顿了顿,“题没变。”
“我知道。”他点头,“我做完数学就知道了。”
“那你……”
“我也没默写。”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用你教我的第三种解法,写了压轴题。”
我愣住。
然后,笑了。
“牛逼。”
“彼此彼此。”
我们站在树荫下,沉默地喝水,看眼前这片狂欢的、失控的、青春最后的疯狂。
过了很久,他问:“现在去哪?”
“你说要请我吃顿好的。”我提醒他。
“嗯。”他点头,“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
“火锅吧。”
“辣的那种?”
“最辣的。”
“行。”
他转身,往路边走,拦车。
我跟在他身后。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错,重叠,像某种沉默的陪伴,也像某种崭新的开始。
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小雨,发来一串尖叫和表情包:“解放啦!!!”
我回了个“[微笑]”。
然后点开林薇的聊天框。
打字:“考完了。”
发送。
她几乎秒回:“感觉如何?”
“还行。”
“T大有戏?”
“不知道。等分吧。”
“行,出来了告诉我。”
“好。”
退出微信,我看向窗外。
天空是那种考完试特有的、空旷的、自由的蓝。
像在说:
好了,
你跑完了。
现在,
去迎接你的奖励吧。
无论那是什么。
都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