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哭我自己。
哭那个死在雨天马路上的沈悠,哭那个为六十块时薪熬夜备课的沈悠,哭那个从37分开始往上爬的沈悠,哭那个在山顶听见他说“我嫉妒过你”时,心脏狂跳的沈悠。
我们都在告别。
告别过去的自己,告别曾经的朋友,告别以为会永远持续的、轰轰烈烈的青春。
然后,在废墟上,长出新的、陌生的、但更结实的自己。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我直起身,抹了把脸,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夕阳,机车,头盔,两张十六岁、没心没肺大笑的脸。
像上辈子的事。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出小花园时,阳光正好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踩着那些光斑,慢慢走回教室。
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
还有一个月高考,所有人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紧得随时会断。
我翻开五三,拿起笔。
但没写,只是盯着空白页发呆。
脑子里是林薇那句“替我看看山顶的风景”。
山顶。
T大。
那个我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现在却真实地挂在眼前、像颗诱人苹果的目标。
我要去。
我一定要去。
不只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再也骑不了机车、但祝我“飞高些”的女孩。
下课铃响,我最后一个离开。
锁门时,看见走廊尽头,周景明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
他听见动静,抬头。
看见我,他顿了下,收起手机走过来。
“眼睛怎么肿了?”他问。
“哭的。”我说。
“为什么?”
“林薇转学了。”我说,“给了我张照片。”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说,替我高兴。”我又说,声音有点哑。
“嗯。”
“她还说,山顶的风景,让我替她看。”
周景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你要飞高点。不然看不全。”
我愣住,然后笑了。
“好。”我说。
“走吧。”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跟上。
走到一楼大厅,他突然停住,指着墙上的光荣榜。
那里贴着历届考上名校的学长学姐照片,最上面是T大的那几位。照片已经泛黄,但笑容依旧明亮。
“明年,”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那里会有我们的照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玻璃橱窗反射着灯光,有点刺眼。
“嗯。”我说。
“并排的。”他又补充。
我转头看他。
他也看我。
眼睛很黑,很亮,像盛着整个夜晚的星星。
“一言为定。”我说。
“一言为定。”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两条发光的河,流向不同的远方。
我站在路口,看车来车往。
突然想起高一那个秋天,我和林薇骑车冲下这个坡。她冲在前面,回头对我喊:
“沈悠!快点!追不上是小狗!”
我拧大油门,追上去。
风在耳边呼啸,头发在头盔里乱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一刻,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追下去,追到世界尽头。
但世界没有尽头。
只有岔路。
而现在,我选了我的。
她选了她的。
我们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更好的路。
这就够了。
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背好书包,走进夜色里。
脚步很稳,很快。
像在奔赴一场,早该赴的约。
山顶的风景,
我来了。
带着你的那份。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