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天，林薇转学了。

消息是周小雨课间刷朋友圈看见的，她“啊”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林薇发了张照片，是某个艺术高中的大门，设计感很强的金属招牌，阳光下反着冷光。配文：

“新地图，加载中。”

下面评论清一色的“薇姐牛逼”“艺考冲啊”“以后当大画家记得带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校门口有穿着时髦的学生进出，背着画板，拎着颜料箱，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和重点高中的蓝白校服是两种世界。

挺好的。

适合她。

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了她。

她靠在一辆黑色SUV上，还是那头银灰色短发，但梳整齐了，在脑后扎了个小揪。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没铆钉，没破洞，干净得像换了个人。

她看见我，抬了抬手。

我走过去。

“听说你转学了。”我说。

“嗯，艺术高中，学美术。”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面”，“下周一开学。”

“挺好。”

“是啊，挺好。”

沉默。

五月午后的阳光很晒，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远处有学生打闹着跑过，笑声刺耳。

“手好了？”我问。

她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差不多了，阴雨天会疼，但能忍。”

“腿呢？”

“疤消不掉了。”她扯了扯嘴角，“不过挺酷的，像战损皮肤。”

我笑了下，但没笑出来。

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很薄。

“给你的。”她递过来。

我接过，没打开。

“不看看？”

“等会儿看。”

“行。”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

“林薇。”我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还愿意跟我告别。”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疲惫，有点点的苦，但更多的是平静。

“沈悠，”她说，“我后来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没变。”她靠在车门上，看向远处的操场，“你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以前你的赛道是机车，现在是分数。但骨子里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劲，从来没变。”

她转回头看我：

“我以前气你，是因为我以为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机车，背叛了自由，背叛了‘活着就要疯’的誓言。但现在我懂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不是背叛。你只是找到了，更适合你的疯法。”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好了，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窗降下来，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高考加油。”

“你也是。”

“嗯。”

车开走了。

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个路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阳光晒在脸上，很烫。

我没回教室，去了学校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平时没人，只有几棵老槐树，几张掉漆的长椅。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巴掌大，拍立得，边缘已经发黄。照片里，两个女孩跨坐在一辆机车上，都戴着头盔，面罩掀开，对着镜头笑得龇牙咧嘴。背后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场廉价的电影布景。

是高一那年秋天，我和林薇第一次骑车去江边看日落时拍的。当时用她的拍立得，只剩最后一张相纸。她拍完，照片慢慢显影，我们盯着那片空白等了十分钟，直到图像一点点浮现。

“卧槽，绝了！”她当时说，“这张得珍藏！”

后来她把照片塞给我：“你收着，我怕我弄丢。”

我说：“那你再打印一张。”

她说：“不行，就这张，独一份，才有意义。”

现在，这张“独一份”在我手里。

照片背面，有新的字迹。

是林薇的字，张扬，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沈悠，

飞高些。

替我看看，

山顶的风景。”

“——永远的自由，是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你选对了。”

“这次，我真的为你高兴。”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视线开始模糊，直到那些字在泪眼里扭曲、变形，直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赶紧用袖子擦，但越擦越多。

最后我把照片按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

无声地，剧烈地，哭了出来。

不是难过，不是后悔，不是委屈。

是一种……迟到的、沉重的、混合着释然、感激、心痛和祝福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垮了心里那道堤。

我哭那辆报废的机车，哭她缝了八针的腿，哭暴雨天那个摔碎的酒杯，哭她说“你现在真没劲”，哭所有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并排骑车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