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前一周,我状态断崖式下跌。
不是不会,是“不对”。做题正确率没降,速度没慢,但每写完一道题,都像被抽走一口气。晚上躺下,脑子里不是公式,是林薇裹着纱布的腿,是担架车,是裂开的头盔,是她那句“你现在满意了?”
像卡了bug的游戏角色,血条是满的,蓝条是满的,但debuff叠满了:失眠、心悸、走神,还有种说不清的、像在沼泽里下沉的疲惫。
周景明是第三天发现的。
自习室里,我对着同一道磁场题发了十分钟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一圈,像某种自闭的漩涡。
“沈悠。”
我回神,抬头。
他站在我桌边,手里拿着我的水杯——空了,杯壁上挂着水渍。
“你发了一节课的呆。”他把杯子放回我桌上,“这题,不难。”
“我知道。”我低头,继续画圈。
“那为什么不做?”
“不想做。”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没看我,看我草稿纸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圈。
“因为林薇?”他问,声音很平。
我没说话。
“她出院了。”他说,“昨天。朋友圈发了照片,在家,腿还肿着,但能下地了。”
我笔尖顿了顿。
“车呢?”
“卖了废铁。”他说,“她爸把残骸拉去报废厂了。”
“哦。”
又是沉默。
窗外在下雨,春天的雨,细密,绵长,把玻璃打成毛玻璃。世界模糊,失真,像隔着层塑料膜。
“沈悠。”他突然说,“周末,别自习了。”
我愣住,转头看他。
“去哪?”
“爬山。”他说,“学校后山,不高,半小时到顶。”
“……为什么?”
“你需要换口气。”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再这样下去,二模会崩。”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知道,他说得对。
周六早上七点,我们在山脚集合。
他穿了件深蓝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我套了件连帽衫,没背包,手里拎了瓶矿泉水。
“就这个?”他看我手里的水。
“嗯。”
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递给我:“热的,红糖姜茶,我妈硬塞的。”
我接过,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一路暖到心脏。
“走。”他转身往上走。
山确实不高,但陡。
石阶窄,湿滑,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挂着水珠。空气里有泥土味,青草味,和雨后的腥甜。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爬。
我体力不行,爬了十分钟就开始喘。他在前面,脚步很稳,但会时不时停一下,回头看我,等我。
爬到一半,有个小平台。他停下,从包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擦擦汗。”
我接过,额头,脖子,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雾气。
“你常来?”我问。
“嗯,压力大的时候。”他说,看向远处。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半个城市,灰蒙蒙的,笼在雨雾里,像沙盘模型。
“你也……会有压力?”我问完就后悔了。废话,是人都有压力。
但他没笑,很认真地点头。
“有。”他说,“很多。”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怕考不上T大。”
我愣住。
“你?怕考不上T大?”我重复,像听见外星人说怕地球引力太小。
“嗯。”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雾气里湿漉漉的,“我爸妈都是T大毕业的。我爷爷,我外公,都是。我从小学一年级,就知道我要考T大。”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
“所以他们从不问我‘想考哪’,只问我‘准备得怎么样’。我房间墙上贴着T大校训,书架上摆着T大校史,连我用的笔记本,都是T大纪念品店买的。”
他笑了一下,很淡,有点苦。
“沈悠,我的人生,是按T大录取通知书的标准,一秒一秒设计好的。不能错,不能偏,不能有‘意外’。”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但你不一样。”他说,声音低下去,“你从37分开始,从倒数开始,从所有人觉得你‘没救了’开始,一路爬到年级第五。你摔过,穷过,死过——”
他停住,意识到说错了话,抿了抿唇。
“我的意思是,”他重新组织语言,“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挣的。没有剧本,没有预设,没有‘你应该’。”
他看向我,眼睛很亮,像烧着两簇小小的火。
“我嫉妒过你。”
我心脏重重一跳。
“嫉妒我?”我声音发飘,“我有什么好嫉妒的?我穷,我笨,我……”
“嫉妒你自由。”他打断我,“嫉妒你敢把人生推倒了重来。嫉妒你从谷底往上爬的时候,眼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顿了顿,轻声说:
“那种劲,我没有。我的人生……太安全了。安全得像在玻璃罩里长大,连摔跤的机会都没有。”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雾气开始散,阳光从云层裂缝漏下来,一道一道,像神迹。
我站在光里,看着他。
看着这个永远考第一、永远从容、永远“应该”完美的少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裂缝。
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怕,也会累,也会嫉妒的、真实的人。
“周景明,”我说,声音有点哑,“你没必要嫉妒我。我走的这条路……太苦了。”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宁愿苦,也不想一辈子活在‘应该’里。”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我跟着。
脚步突然轻了。
到山顶时,雾气全散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得发假。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像玩具,楼宇像积木。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凛冽的清新。
我们并排站在悬崖边的栏杆前,谁也没说话。
远处有鸟在叫,清脆,空旷,在风里传得很远。
“沈悠。”他忽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