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沿着马路慢慢走,没坐车。
脑子里很乱。林薇的哭声,她包着纱布的腿,裂开的头盔,前世雨天的刹车声,混在一起,像场糟糕的电影,循环播放。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我停下,蹲在路边。
把脸埋进膝盖。
没哭。
就是累。
累得像刚打完一场仗,但不知道赢了还是输了。
“沈悠。”
头顶传来声音。
我猛地抬头。
周景明站在一米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杯奶茶。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轮廓模糊,但眉眼清晰。
“你……”我嗓子发干,“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走过来,把奶茶递给我,“热的。”
我没接。
“拿着。”他又往前递了递。
我接过,杯壁很烫,隔着塑料杯套也能感觉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周小雨说的。”他顿了顿,“她担心你。”
我没说话,低头看手里的奶茶。标签上写着“全糖,加珍珠”,是我以前随口提过喜欢的口味。
“她……怎么样了?”他问。
“死不了。”我说,声音有点哑,“车废了,人得躺一个月。”
“嗯。”
“你说,”我抬头看他,“是我害的吗?”
他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很黑,很静。
“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我还跟她一起骑车,如果我没跟她绝交,如果我……”
“沈悠。”他打断我,声音很稳,“那是她的选择。”
“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说,“你选了你的路,她选了她的。她摔了,是她没控制好车,或者运气不好,或者别的什么。但跟你没关系。”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真会安慰人。”我说。
“不是安慰。”他说,“是事实。”
他从书包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胡乱抹了把脸。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
“顺路。”他打断我,转身往前走。
我愣了下,跟上去。
我们并排走,中间隔着一拳距离。影子在身后拉长,偶尔交错。
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走到我家楼下时,我停下。
“我到了。”
“嗯。”他点头,“明天自习?”
“嗯。”
“老时间?”
“老时间。”
“好。”他转身要走。
“周景明。”我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我说。
“不谢。”他说,顿了顿,“你没错。记住这个。”
说完,他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上楼。
回到家,爸妈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进门,开台灯,坐下。
摊开作业本,但一个字看不进去。
拿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微信。
聊天框还停留在她出车祸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机车视频,我没回。
我点进她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她半小时前发的,一张照片。
是病床的视角,拍着打了石膏的左手,和包着纱布的膝盖。
配文:
“系统重装中。进度:1%。预计重启时间:未知。”
下面圈里人都在评论“薇姐早日康复”“等你回来炸街”。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个赞。
想了想,在下面评论:
“慢慢来,不着急。”
发送。
然后,退出微信。
打开作业本,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
像某种安魂曲。
也像某种——
重启的,
属于我自己的,
新系统的,
加载声。